地面上的石頭慢慢凸起,構成一把寬闊的意志,而身穿黑色罩袍的人類緩緩坐在其中,微微垂首,似乎睡着。而那從他身體上脫出的光澤,則向前行走,在那黑色的洞穴錢停駐,他輕輕伸手,點上了那黑暗,於是一環環的漣漪,變從其上盪漾開來。
“果然,不接受分身啊”
光芒構成的人影輕聲嘆息道。
如果能夠讓那隻沒腦子的白蝙蝠來幹這件事就再好也不過了,但是很可惜,最後探索地下大墓穴的活兒,還是得愛德華自己來,
原因無他,這隻該死的蝙蝠只聽從艾蓮娜一個人的命令,即使是艾蓮娜命令它聽從愛德華的命令,她也只會在那裏歪着腦袋賣萌,至於說讓她探索地下就更不用想了,它自己根本就沒有獨立思考的能力,屬於艾蓮娜命令一下她就動一下的類型,除了攻擊,守衛,停滯之外,根本就無法理解更復雜的命令,
感嘆了一聲,愛德華邁步走進了那一團黑暗。
黑暗籠罩了視野中大部分的存在。
只有歷代至高薩滿能夠進入的至高靈魂之室,被開鑿在聖殿最中心的地方。不過,與它那蘊含着崇高與神祕的名字不同,這裏實際上不過是一座三十呎方圓的空間,除了進入其中的門扉之外便一無所有,甚至沒有一點光明
因爲薩滿們知道,唯有在一無所有的地方。靈魂方能得到沉澱,得到昇華,得到拷問與忠誠。
然而在這深沉的黑暗中。卻又有着一點光芒。
光芒源自於一張獸皮,一個個的符文正在其上閃爍,在一個呼吸之後便暗淡下去,但在那之前,卻又會有兩到三個新的符文變得明亮,映亮了其上一小片的空間。直到最後一個符文明滅,整張卷軸上的所有符文也隨之明亮了一瞬。繽紛的光澤,勾勒出了至高大薩滿蒼老的面容。看着眼前的獸皮,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將之放在手邊的一側,那裏此刻已經堆疊了十餘張那樣的東西。
爲了領袖的意志!
他輕聲道,目光中閃動着光輝,又抓起了一張獸皮。
老人的鼻翼翕張。沉重的喘息着。製作卷軸從來都不是如凡俗所想的那樣只是單純的繪畫和書寫,每一個符文裏閃動的光芒,都是神能的碎屑,源自於他的靈魂。即使是對於一位大薩滿,連續書寫十幾張的五階神術的卷軸,也是一種沉重的負擔,他幾乎可以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在咚咚地鼓動着額角。
他毫不在意。崇敬與興奮在胸膛中燃燒,谷催着他老邁的心臟。那種灼熱讓他感覺自己已經回到了二十歲的時候,那樣健壯,那樣力量充足。那個時候,他曾經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在草原上遊走,尋找一羣魔化的野牛,並最終戰勝了它們,用它們的牛角換來了他作爲薩滿的資格
思緒驟然斷裂了。
獸皮上一個細微的結的觸感讓他猛然一驚!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他因爲興奮而用上了太多的力量,這個小小的阻礙讓符文的筆劃在此彎了一彎!於是這張幾近完成的卷軸就此閃動起了一片彩光!
於是大薩滿毫不猶豫的將那東西拋開,看着它在外牆上轟然炸裂,光芒大作!
真是老了。
老人微搖了搖頭,這失誤像是一片冰塊塞進他的熱誠,讓那裏冷卻了很多,他嘆了一口氣看着那升騰起來的光芒毫無意義的轉動着,纏繞到他的身上,但隨即便頹然泯滅了。然後伸手去抓下一張獸皮。
可是動作卻停頓了下來。
他僵硬着層層的光暈從他身體上慢慢擴展,而那大張着的,渾濁的眼中,一點微弱的銀色消退了下去。於是這個老人猛然彷彿在睡夢中甦醒一樣長長地吸氣,然後才茫然地晃動了一下腦袋。
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你遇到了他?”
那是一個很低沉的聲音,但是很溫和。
只是在聽到這聲音的一瞬間,大薩滿已經如遭雷亟般顫抖起來。
那是叢山之神的聲音!
他很肯定,因爲隨着那聲音,唯有神明擁有的威嚴也在剎那間降臨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裏,那無比深沉的威嚴包裹着他的靈魂,讓他彷彿沉入到了最深的地底,就像他曾經幾十次體驗過的,神喻降臨時那樣。
然而,卻沒有沒有一次如現在這樣,他聽到了聲音。
神明們對於凡俗的恩賜,從來不是在於感情薩滿們雖然自稱爲‘神的從者’,但事實上,他們與崇山之神的關係,卻遠比人類之中主人和奴隸之間的關係還要更淡薄,即使是身爲至高大薩滿,每一次得到的神諭也不過是一種意念而已,只是明確的告知他要做什麼,如何做侍奉崇山之神這八十四年的時光之中,他也還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到這位神明的聲音
神恩如海,無需揣測更不容質疑。
然而,即使這個疑問是如此清晰,明確,大薩滿卻發現自己無從回答,他無法揣測神明在問的問題究竟是什麼意思遇到了誰?
而顯然,神明也沒有興趣聽到他的回答。
他的腦海裏,所有的記憶都在不斷的流淌,被翻閱最終他終於明瞭那個疑問的意思那個人!那個他剛剛還在稱之爲‘領袖’並且狂熱地想要爲之效忠,並且得到讚譽的人,那個年輕的外鄉人,那個命令他在這裏製造通神術的卷軸的人,那個
控制了他的人。
至高大薩滿感覺自己的心跳在這一瞬已經完全停止了,他幾乎無法現象自己究竟做出了什麼樣的愚蠢事情那個人肯定是使用了某種法術控制了自己。而自己就這樣想是一個木偶一樣地被操縱了!
他心頭湧上了一陣羞愧,然後被強烈的憤怒取代,但很快。所有的一切就都被恐懼所包圍了。
作爲崇山之神在大地上的代言者,神明最爲忠誠的僕人,竟然被一個人類迷惑了心智而做出了諸多逾越之舉,甚至還命令開啓了祖先陵寢的大門這已經不止是可笑,是愚蠢,是悲哀,也是無法饒恕的罪行!
“我”
他張了張嘴。一瞬間發現自己幾乎只能以死謝罪,可是卻又發現如果就此死亡了反而會引發更大的災禍那個人類可能不,此刻一定已經進入了祖先的陵寢裏。如果不盡快阻止他的行動,那麼無疑是對於神明更爲巨大的褻瀆!
要怎麼說?
老邁的腦漿正在沸騰翻滾,可是這種活動,卻只會讓他的語言更加散亂。他只能五體投地的跪倒在地。趴伏着,卻說不出任何一個字。
“他回來了啊”
又有一個聲音,在輕輕的感嘆。
大薩滿伏跪在地下的身體又動了動,因爲這一次,他聽到的是另外的一種聲音不再是雄渾低沉的男聲,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溫婉而清晰,猶如泉水叮咚。讓大薩滿驚訝。但這驚訝隨即就消失了,因爲僅僅只是聽着這個聲音。就會讓人全身充溢着一種舒適的感受,彷彿正身處一片夏日午後草地之上,沐浴着溫暖的陽光。
神的化身無數,所以不管是男或者女,都沒有什麼值得質疑的。
可是接下來,又是一個完全不同的聲音。
“真是陰魂不散這個該死的傢伙!他爲什麼還活着?”
這也同樣是個女人的聲音,即使是在兇惡的咒罵,也同樣清晰而婉轉,但那聲音裏卻帶着一種無法形容的冷漠,讓聽到它的人都心中發涼,那不是冰凍一樣刺骨的寒冷,而只是一種沉鬱,就像是周圍這密佈的黑暗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