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周景夕俏麗一白,眸中浮起驚詫之色,她蹲身,兩手捉緊了念寒用力搖晃:“陸?你說靈位上的頭個字是陸?你可有看錯?陸什麼?叫什麼?”
她情緒失控,下手也沒了輕重,十指緊緊收攏,念寒纖細的兩條胳膊被箍得發青,不由掙扎着低低痛呼,“很痛呢,快放手……”
“陸什麼?叫陸什麼?”公主仿若未聞,忽然眸光一閃,拽了小包子臉便提步往前,匆忙道:“走,快帶我去,快帶我去暗室!”
小少主畢竟是個孩子,見她這副模樣,心中嚇得不輕,死命奔扯着將胳膊從她的掌心裏抽離,怯生生道:“不用你拉着我,我自己會走……”
五公主面色一沉正要開口,背後卻傳來一道清冷的女聲,涼聲道:“大人罰少主思過,小少主這麼私自跑出來,大人知道了可是要生氣的。”
周景夕手上的動作驟頓,回眸看,廊廡下面容清秀的白衣美人緩步而來。雲霜面色淡漠,走到她跟前俯首見禮,恭謹道,“參見公主殿下。”
鬧了方纔那一出,小包子臉被唬住了,見雲霜來了,趕忙邁開小短腿躲到她身後,只露出雙怯生生的眼睛打量周景夕。雲霜伸手將念寒護在後頭,朝周景夕低眉垂首道:“殿下,督主有令,小少主幽閉思過時不可見外客,奴婢要帶少主離去,還望殿下行個方便。”
行個方便?五公主聽了漠然一笑,分明是心裏有鬼欲蓋彌彰吧!這小包子臉纔剛說出靈位上的第一個字是陸,這個雲霜便不期而至,未免也太巧合了些!她凜目,側身一步擋在雲霜跟前,沉聲道,“讓你們走可以,你得告訴我,這孩子究竟是什麼人?”
雲霜面色如常,滿眼沉寂中甚至連一絲波瀾也不興起,只平靜道,“小少主是督主的義子。”
她蹙眉,半眯了眸子,視線在雲霜面上審度,寒聲道:“你知道我不是問這個,何必同我裝傻呢?”
“奴婢愚鈍,還望殿下指點。”
周景夕勾脣挑起個笑。這丫頭是藺長澤身邊的人,武功高強冰雪聰明,愚鈍?真是笑話,這是一門心思要和她裝傻到底了麼?公主垂眸,目光在唸寒與雲霜臉上來回掃視,最後沉着嗓子道出一句話:“廠督說,這孩子是故人之子,故人是誰?可是姓陸?”
雲霜不抬眸,只漠然道,“大人的私事,奴婢等是萬萬不敢過問的。殿下若對小少主的身世好奇,何不親自去找督主問個清楚,何必爲難奴婢呢。”
“……”她雙臂抱於胸前,吊起一邊嘴角輕哂,“果然什麼樣的主養什麼樣的人,雲霜,你家大人若不是有意瞞我,能說的只怕早便說了。”
“……”雲霜眸中微閃,這回沒有作聲。
周景夕上前幾步,她是瘦高的身量,立在雲霜跟前比她高出半個頭。右手一伸,她的指尖輕輕挑起雲霜的下頷,微俯身欺近那張芙蓉嬌面,貼得極盡,呼出的香氣有意無意地拂過雲霜的耳畔,她道:“這樣,我也不爲難你,今日之事你裝作什麼也沒看見,我陪這孩子去暗室走一趟,一切自能分明。”
公主之尊不可冒犯,她挑她的下頷,她也不敢閃避,只被迫抬了下巴與她對視。雲霜的目光對上她的眼,沉沉道,“督主之命,奴婢不敢違抗。”
五公主凜眸一笑,陰惻惻道,“本將是大燕的公主,你們藺大人都得尊一聲殿下,我的命令你就敢違抗?”
“殿下尊榮,奴婢萬萬不敢輕視。”雲霜的聲音平靜如一汪死水,她眼簾低垂,面上仍舊沒有表情,“只是奴婢誓死效忠督主,還望殿下不要爲難奴婢。”
“哦?”她挑眉,收回手臂好整以暇地打量面前的女人。愈是再三阻撓,越說明這些人心中有鬼。今日既然被她撞見了,那她就非要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弄個清楚。復冷笑道:“若我一定要爲難你呢?這暗室,我非去不可呢?”
雲霜道,“那隻能請殿下恕奴婢不恭之罪了。”
周景夕眼中掠過一絲輕蔑的笑意,半眯着眸子徐徐抽出腰間的匕首,拿在手裏把玩擺弄,仰脣輕笑,“素聞廠督身邊的雙生子武功極高,在江湖上都鮮逢敵手。好,那我就陪雲霜姑娘玩玩兒。”
話音方落,只見幽光一閃,五公主手中的短刃便以迅雷之勢刺了過去。念寒是個小機靈鬼兒,見苗頭不對,早便躲到了一旁。他看得心驚肉跳,打眼望,雲霜側身急急避過了五公主一襲,反手從膝蓋的綁腿上抽出一柄短劍,電光火石眼花繚亂,兩人便已經纏鬥在了一起。
夜色寂靜,刀劍兵乓的響動顯得極其刺耳。兩個姑娘交手數回難分高下,周景夕擰眉,不願再同她乾耗,下手的力道驟然又狠又重,殺機畢露。雲霜略有不低,被她手中的短劍逼得節節後退,方此時,不遠處的檐廊下火光乍現,一陣腳步聲大作而至。
“公主手下留情!”
遠遠地,一道低沉的男子嗓音傳來。周景夕聞言,厲刺的動作稍頓,側目一望,卻見一行着玄色錦衣的廠衛疾步朝着這個方向而來。背後衆人都舉火把,領頭那人面容俊朗身姿英挺,竟是二檔頭任千山。
她挑眉,手腕翻轉將短劍收了回來。
雲霜身上多處已經掛了傷,雲雪見了大喫一驚,趕忙過來攙扶,眉頭深鎖道,“姐姐受傷了?”說完垂眸在她的身上細打量,只見血水從幾處傷口滲出,將雪白的紗衣染得嫣紅。不過萬幸,傷口雖多卻不深,看來公主有意手下留情。
任千山面色大變,上前來厲聲呵斥道:“雲霜,連公主的去路你也敢攔,不想活了麼?還不過來向殿下請罪!”
雲霜垂眸,膝蓋一彎伏跪在地,恭聲道:“奴婢該死,請殿下責罰。”
周景夕沒搭腔,任二檔頭復抱了雙拳朝她深揖一禮,末了直起身,賠笑望着她道,“衝撞了殿下,是卑職們罪該萬死。殿下看,如何處置雲霜較爲妥當?”
她眸子微抬,視線在任千山面上端詳片刻,未幾面上勾起一絲寡淡的笑,“不必了。雲霜姑娘也是照督主的意思辦事,與本將過招,身上又帶了傷,也算小懲大誡。上點藥,好好將養着吧。”
任千山躬身應是,旋即回身看雲霜,壓着嗓子道,“還不謝殿下開恩!”
這副情形,明眼人都瞧得出來是怎麼回事。任千山責難雲霜是做給她看的,教她不好真的動干戈。公主心知肚明卻也不說破,待雲霜又叩首言謝後,她方側目望向任千山,聲音微涼,“二檔頭辦事果然秉公無私。我要去你們小少主思過的暗室,不知檔頭能否差人引個路?”
任千山拱手,道,“公主有令,卑職等不敢不尊。”說完攤手一比,親自引道,“殿下請。”
這人如此爽利,倒是令周景夕有些詫異。之前雲霜不惜一切代價都要阻撓她,二檔頭卻這樣乾脆,爲什麼呢?
她心中浮起一絲疑慮,不過也不及深思,提步便朝前走去。
夜色下的廠督府安靜得近乎死寂,任千山引五公主前行,雲雪則牽着小少主跟在後頭。四下靜謐,唯有夜訪吹過枯枝的聲音,間或夾雜她高縵履落地的悶響,幽寂得有些可怖。
念寒少主居於南院,暗室是南院中一座極不起眼的耳房。周景夕舉高火把,亮光下,菱花門的紅漆脫落了些許,看上去斑駁陳舊。任千山上前,長臂一伸推開房門,只聽吱嘎一聲,刺耳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