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思成11歲就參軍了。
後來,14歲的時候,人家說退守,說那塊兒易於防守,氣候適宜,糧食儲備充足,說不用幾年時間就能回來。
姜思成就一大頭兵。
懵懵懂懂跟着60萬人離開了家鄉。
結果這一去就成了家裏的“失聯”成員,從此和家裏面斷了線。
這一去,從此,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
三十年的時光裏,姜思成憑藉出色的能力,在軍隊裏早已經是領導級別的人物,工資待遇都不差。
儘管生活得不錯,但姜思成的思鄉之情並未減弱,反而越加濃烈。
他時常會將自己想回家看看的想法說與幾位交好的朋友聽,朋友們認爲他太天真。
如今世道,能不能回去都說不準,就算回去了,那麼多年一切都變了,父母家人尚在都未可知,何苦費力氣冒險回去。
這裏有人可能要問了,家鄉的人難道就不會寫信打聽?
寫當然是能寫的。
不過大都會被扣住。
有人建議他,趕緊找個女人結婚生子,將就過完後半輩子得了。
可面對朋友的勸導,姜思成沒有動搖,雖然這麼多年,他也已經在當地娶妻成子,可心中回家的念頭仍然沒有打消,即便有了家庭,這也不是他不回家的理由。
幾年前,退役之後,姜思成生活一下子變得枯燥起來。
大部分老兵,上了年紀,體力活幹不動了,也沒有家人陪伴,每月的補貼只能填補基本生活。
同齡的本地人有了孫子、家產,但是老兵們只能靠戰友間的幾頓面線、幾杯高粱聊聊舊事。
許多老兵最終住進了榮民之家,說好聽點是政府“養着”,其實依舊形隻影單。
姜思成還算好點兒,因爲在這邊兒組建了家庭,還有自己的家人、家產。
可他無聊之際時常還是會想起家中父母,發呆走神,總是無數次幻想自己能夠回到家鄉,想着想着就熱淚盈眶。
終於,前段時間政策寬鬆,鐵欄杆鬆開,漂泊的老兵終於有了回家的機會。
姜思成眼見回家探親有了機會,早早報名,並千方百計託自己的老領導幫自己申請到了探親的資格。
這一次,一切似乎都辦的很順利,姜思成進入到第一批迴故鄉探親的名單當中。
路上折騰多時,總算踏上家鄉路。
離家多年,家鄉的一切早已和記憶中不是相同的模樣。
在村口,姜思成轉了半天,心中忐忑,被一名本村的農民注意到:
“你誰啊?鬼鬼祟祟是不是在這兒蹲點兒呢?俺們家老母雞是不是你偷的?”對方上來就衝着姜思成咄咄逼人。
姜思成笑了笑,非常客氣的問一句:“請問,老薑家現在還在這兒住麼?”
“老薑家?”
對方有些奇怪的看向他,“哪個老薑家啊?你誰啊?”
這個口音奇怪、穿着時髦兒的老外鄉人,也引起了村裏其他人的注意,湊了上來。
“就是老槐樹邊兒上那個老薑家,姜狗蛋兒家,我是姜狗蛋兒的兒子,他還、他還活着麼?”姜思成滿臉期盼,眼中也夾滿熱淚。
“姜狗蛋兒?”
“狗蛋叔?”
“.成娃子!”
這時候,人羣中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農民衝了出來,一臉激動的看着姜思成,“是你麼?成娃子!我是你勇生哥啊!”
“勇生?勇生哥?!”
姜思成兒時的記憶一點點的復甦,記憶中模糊的身影和眼前的人漸漸重迭在一起。
“勇生哥!咱、咱們都多少年沒見了!”姜思成喜極而泣。
“是啊!”
被喊作勇生的老頭兒也抹了抹眼眶,“你、你還活着?這麼多年你沒一點兒消息,我們都以爲你死了!”
“我我.”
姜思成哽咽的說不出來話,他跳過這個話題,匆忙問道:“勇生哥,我父母還在麼?”
“狗蛋兒叔還在,你娘她.唉,先回家,我帶你回家。”
姜思成一聽勇生的話,忍不住悲上心頭,兩眼一黑險些昏倒過去,可一想自己父親還在世,心中又多了幾分安慰。
“狗蛋兒叔、狗蛋兒叔,你看誰回來了!”勇生老頭兒領着姜思成來到一間土房外,還沒進去就朝着院兒裏面喊。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一位佝僂着背、滿頭銀絲的老人拄着柺杖,顫巍巍地探出身來。
歲月在他臉上刻滿了深溝淺槽,但那雙昏黃的眼睛,姜思成一眼就認了出來
——正是他魂牽夢繞了幾十年的父親。
“誰呀?”老人聲音沙啞,眯着眼努力辨認着逆光中那個模糊的身影。
“爹——!”姜思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積攢了三十年的思念、愧疚與期盼,都隨着這一聲呼喊決堤而出。
他抱住父親乾瘦的雙腿,肩膀劇烈地顫抖着,泣不成聲。
“是我啊爹!我是思成!您的兒思成回來了!”
姜狗蛋手裏的柺杖“哐當”掉在地上。
他渾身一震,枯柴般的手顫抖着,緩緩撫上姜思成的頭,從髮絲到臉頰,一遍又一遍,彷彿在確認這不是夢。
“成成娃子?真是我的成娃子?”老人的聲音也跟着顫抖起來,渾濁的淚水順着深深的皺紋蜿蜒而下,“你你還活着?他們都說你沒了啊.”
“活着,爹,我活着!”姜思成抬起頭,讓父親看得更清楚些,“我回來了!我回來看您老人家了!”
圍觀的村民越來越多,議論聲、驚歎聲、抹眼淚的聲音此起彼伏。
勇生老頭兒在一旁一邊抹淚,一邊幫着解釋:“狗蛋兒叔,是思成!你家思成回來了!從那邊回來看你了!這些年他沒死!”
姜狗蛋彷彿這時才真正回過神來,他努力想拉起兒子,聲音帶着哭腔卻又充滿力量:
“起來,快起來!讓你娘.讓你娘看看你”
話到此處,老人頓住了,巨大的喜悅和更深沉的悲傷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聲長嘆:
“你娘她你娘她沒等到今天啊.”
在勇生哥和幾位鄉鄰的攙扶下,父子倆相擁着走進那座低矮的土房。
屋裏陳設簡陋,卻收拾得乾乾淨淨。正對着門的牆壁上,掛着一幅早已泛黃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婦人面容慈祥,正是姜思成的母親,照片前,還擺着個小小的香爐。
姜思成走到照片前,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娘,不孝兒思成回來了.”
哽咽的話語,道不盡半生遺憾。
四裏八鄉的鄉親們聞訊都趕來看熱鬧,村支書帶着幹部們也很快到了姜思成家,問他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小小的土房裏一時間擠滿了人,有聞訊趕來的親戚、舊時的鄰居、好奇的後生
姜思成將自己帶來的糖果、香菸分了下去。
他一遍遍回答着大家的問題,講述着這些年的經歷。
但更多的時刻,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老父親。
他緊緊握着父親粗糙如樹皮的手,聽他斷斷續續地講述母親臨終前的唸叨,講述村裏這些年的變遷,講述哪些老人已經不在了,哪些娃娃又新添了
一整天,姜家都沉浸在重逢的氛圍裏。
天色漸暗,村民們才慢慢離開。
隨後,姜思成和父親,以及趕回家裏的兄弟姐妹圍坐在一起喫晚飯,一家人總算有了時間,好好聊了聊這四十年來的點點滴滴。
油燈下,父子倆對坐,姜思成仔細地把雞蛋剝好,放進父親的碗裏。
“爹,喫雞蛋。”
“哎,好,好你也喫。”姜狗蛋用勺子顫巍巍地把蛋黃最厚的一部分舀起來,非要送到兒子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