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九、沈寄歡、罪一和罪九四人的身影,隨着裏飛沙的一騎絕塵,早已消失在了漫天風雪的盡頭。
雪原上,那被馬蹄踏碎的積雪又在寒風的呼嘯中漸漸被新的落雪覆蓋。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了那一抹刺目的...
“影閣閣主,真沒品。”
聲音輕得像一片柳葉墜地,卻比鐵菩提踏碎趙思溫時更令人心口一窒。
不是因爲威壓,而是因爲這聲音來得太過突兀、太過從容——彷彿她不是闖入一場生死絕境,而是踱步進自家後院賞花。
火摺子的光暈邊緣,陰影無聲地裂開一道縫隙。
一個身影,就那樣斜倚在青石壁的凹陷處,像是早已在那裏站了百年,只是衆人一直未曾看見。
她穿着一身素白襴衫,袖口繡着幾縷淡青竹枝,腰間懸着一支通體瑩潤的紫竹簫。髮髻鬆散,幾縷烏髮垂落頸側,在毒霧微光裏泛着冷玉般的光澤。臉上未施脂粉,眉目卻清絕如霜雪初霽,脣角含笑,笑意卻不達眼底,只浮在表皮,像一層薄冰覆在深潭之上。
沒人看清她是何時出現的。
連陳靖川那一劍劈向銀絲的凌厲氣機,都未能驚動她分毫。
她只是抬手,指尖輕輕一勾。
“錚——”
一聲清越簫音,毫無徵兆地破空而起。
不是攻擊,不是阻攔,更非示威。
那聲音宛如一道無形的漣漪,不疾不徐,卻精準無比地撞上了陳靖川劍鋒上那股即將爆發的狂暴真氣!
“噗!”
黑劍嗡鳴驟停,劍尖猛地一顫,一股肉眼可見的暗紅色氣流竟從劍刃表面潰散開來,如煙似霧,瞬間被那簫音震散!
陳靖川整個人如遭雷擊,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一頓,喉頭一甜,一口鮮血被他強行嚥下,但嘴角仍滲出一線猩紅。
他瞳孔驟縮,手腕一沉,黑劍斜指地面,穩住身形,目光如電,第一次真正轉向那白衫女子。
不是敵意,而是驚疑。
這簫音……不傷人,不破氣,卻能在千鈞一髮之際,以最精微的音律震盪之術,將他剛剛吸納、尚未馴服的血浮屠真氣,硬生生從劍勢中剝離出來!
這不是武學,是道術,是音律入微至極、通曉天地呼吸節律的玄門手段!
“你是誰?”陳靖川的聲音低啞如砂石摩擦,每一個字都帶着未消的戰意與警惕。
白衫女子沒答他,反而微微歪頭,目光掠過他染血的脣角,又掃過他手中那柄通體無光、卻似能吞盡所有鋒芒的黑劍,最後,才落在他左腕內側——那裏,一道細若遊絲的暗青色紋路,正隨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如活物般蜿蜒。
她眸光一閃,笑意終於深了些,帶着幾分洞悉真相的玩味:“婆娑念?呵……倒真捨得拿命去賭。可你賭錯了地方。”
她指尖一捻,紫竹簫在掌心輕輕一旋,簫孔朝天,吐氣如蘭:“婆娑念能借死氣爲力,但借來的終究是別人的東西。你強行吸納血浮屠真氣,已傷及心脈三寸。再揮一劍,不必鐵菩提動手,你自己先斷在劍下。”
陳靖川面色不變,可握劍的手背,青筋卻繃得更緊。
她沒說錯。
方纔那一劍,已是透支之極。那股血浮屠真氣雖被吸入經脈,卻如烈馬脫繮,瘋狂撕扯着他本就殘破的筋絡。若真斬斷銀絲,真氣反噬,必成齏粉。
可他不能停。
身後,是趙瑩。
他若倒,趙瑩即死。
白衫女子似看穿他心中所想,忽然輕輕一笑,那笑聲清泠泠的,竟奇異地壓下了坑底瀰漫的屍臭與血腥。
“放心,我不是來殺他的。”她下巴微揚,點了點巨石上的趙瑩,“我是來救他的——或者說,來救你們所有人。”
“救我們?”癱在地上的耶律七香嘶聲冷笑,聲音破碎卻依舊尖利,“你可知這坑底是什麼地方?霓凰蠱毒、鐵菩提、血浮屠……還有那幾根連着穹頂的銀絲!背後站着的,是無常寺供奉了三十年的‘大先生’!你一張嘴,就想把我們全救出去?你當自己是佛祖轉世,還是太上老君親臨?”
白衫女子聞言,竟真的認真想了想,然後搖頭:“都不是。我只是個……收賬的。”
她話音未落,右手已悄然抬起。
沒有掐訣,沒有引氣,只是五指張開,對着那幾根懸於半空、連接着鐵菩提後頸與穹頂黑暗的銀絲,輕輕一握。
“嗡——!”
異變陡生!
那幾根纖細如發、卻堅逾精鋼的銀絲,竟在同一時間劇烈震顫起來,發出金屬將斷未斷的悲鳴!銀絲表面,一道細微卻刺目的金線,自她指尖蔓延而出,順着銀絲飛速向上攀爬,如同活蛇!
“不!!!”白無常臉色劇變,失聲尖叫,“金縷引!你是……金縷觀的人?!”
黑無常更是雙目赤紅,怒吼着就要撲上,可剛衝出兩步,腳下青石板轟然炸裂!一道金色符籙自他足下憑空浮現,如烙鐵般灼燒其腳踝,逼得他踉蹌後退,慘嚎不止。
金縷引,金縷觀鎮觀祕術,以自身精血爲墨,以天地經緯爲紙,畫符於虛,可隔空斷脈、縛靈、鎖器!專克一切邪祟引線、傀儡絲、寄魂索!
那幾根銀絲,正是無常寺用南疆祕法煉製的“牽機引”,以活人脊髓與百種毒蟲汁液浸染,堅韌異常,尋常刀劍難傷,內力更無法撼動分毫。唯有金縷觀以純陽金氣淬鍊的“金縷引”,方能將其視作凡鐵,一觸即焚!
“嗤啦——!”
金線攀至銀絲中段,驟然爆燃!
沒有火焰,只有一道無聲的金色電弧,沿着銀絲一路奔湧,直抵穹頂!
“轟隆——!!!”
整個地窟猛地一震!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在頭頂被硬生生扯斷了筋骨!
鐵菩提那龐大如山的身軀,動作瞬間凝固。它身上那層沸騰燃燒的暗紅色血浮屠罡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發出“噗”一聲輕響,迅速黯淡、萎靡,最後竟如潮水般急速退去,盡數縮回它體內深處!
它那雙空洞眼窩裏的兇光,也如風中殘燭,明滅不定,最終徹底熄滅,只餘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它,僵住了。
不再是宗師級的恐怖傀儡,只是一具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的巨大屍體。
“咔嚓。”
一聲脆響,鐵菩提右臂手腕處,那被陳靖川三百二十七劍劈砍出蛛網裂紋的白骨節點,終於不堪重負,應聲斷裂!
整條粗壯的手臂,無力地垂落下來。
全場死寂。
只有那金縷引的餘輝,在空氣中留下幾道淡金色的、緩緩消散的軌跡,如同神蹟。
白無常面如死灰,嘴脣哆嗦着,指着白衫女子:“金縷觀……觀主……林挽月?!你……你不是二十年前就……就坐化在崑崙雪巔了嗎?!”
林挽月。
這個名字,像一塊萬年寒冰,砸進所有人的腦海。
二十年前,金縷觀橫空出世,以符籙之道震懾江湖。其觀主林挽月,年不過三十,已名動九州,一手金縷引堪稱鬼神莫測。彼時天下傳言,她已窺見長生門徑,可助人續命、替劫、逆命改格。無數帝王將相、江湖巨擘爭相延請,皆被她一句“緣未至”拒之門外。
而後,她在崑崙絕頂佈下九九八十一道鎮魂金符,孤身坐化,屍身不腐,宛如生人。金縷觀自此封山,再無音訊。
所有人都以爲,她真的死了。
可此刻,她就站在百丈地窟之中,素衣如雪,指尖猶帶一絲金芒,眉眼間不見絲毫死氣,只有洞穿世事的倦怠與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