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外,這連着十幾日彷彿要將天地都撕裂的狂風暴雪,似乎也在契丹鐵騎如同黑色潮水般的撤退聲中,耗盡了最後的一絲力氣。
蒼茫的雪原上,只留下一串串凌亂而深陷的馬蹄印,空氣中的肅殺氣味尚未完全散去。...
那具屍體終於完全暴露在火摺子搖曳的微光之下。
它高逾丈二,通體覆蓋着一層暗青色的硬質角質層,彷彿千年古樹剝落的樹皮,又似被風沙磨蝕了千百年的青銅甲冑。脖頸處三道深可見骨的縫合線縱橫交錯,用的是浸透黑血的金蠶絲線;頭顱歪斜三十度,半邊臉皮早已腐爛殆盡,露出森白顴骨與一根根如鋼針般豎立的灰白毛髮;而另一半臉上,竟還殘留着未乾的胭脂與描畫精緻的飛燕眉——那分明是個年輕女子的面容,嘴角凝固着一抹詭異的微笑,彷彿剛飲下最醇的酒,便猝然斷氣。
它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可每踏出一步,腳下青石板便無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如活物般蔓延開來。它的雙手垂至膝彎,十指指尖皆是烏黑彎曲的鉤爪,每一道鉤尖上都懸着一滴將墜未墜的墨綠屍液,滴落在地時,竟發出“滋啦”一聲輕響,騰起一縷帶着甜腥味的青煙。
“屍菩薩……”耶律七香喃喃重複着這四個字,聲音已不似人聲,倒像是喉嚨裏卡着一塊燒紅的炭,“……不是傳說中無常寺鎮寺三屍之一麼?十年前就該在終南山被‘鐵袖神僧’以降魔杵擊碎心核,焚成飛灰!”
白無常卻沒再笑,他緩緩後退半步,恭敬地垂首,連那頂寫着“一見生財”的高帽都微微壓低了幾分:“回姑孃的話,當年焚的,只是空殼。”
黑無常則攥緊哭喪棒,喉結上下滾動,額角滲出細密冷汗——他顯然也沒想到,今日竟真能親眼見到這尊只存在於宗門密檔裏的活屍。
陳靖川依舊站在趙瑩身前,劍未出鞘,肩背卻已繃緊如弓弦。他盯着那屍菩薩胸口的位置——那裏本該是心口所在,如今卻被一枚拳頭大小的紫銅八卦鏡牢牢嵌入,鏡面朝外,映不出人臉,只有一片混沌翻湧的灰霧。而在鏡沿四周,八根極細極韌、泛着幽藍光澤的銀絲,如蛛網般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其中兩根,正悄然纏繞在黑白無常手腕內側的脈門之上。
原來如此。
陳靖川瞳孔驟縮。
他們不是施毒者,而是導管。
那霓凰蠱毒確實霸道,但若無人持續催動,不過半個時辰便會自然消散。而真正讓這毒霧始終濃烈如膠、經脈寸寸僵死的,正是這八根銀絲所連的另一端——那個藏在百丈地底、連影子都未曾露過的執棋者。
此人非但未入坑底,甚至可能根本不在十裏峽範圍內。
他在百裏之外,以銀絲爲經絡,以屍爲軀殼,以毒爲血肉,佈下了這局真正的“無常”。
“閣主……”趙瑩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不顫,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快,“老夫一直以爲,無常寺只懂索命,不懂佈局。今日才知,你們不止會殺人,還會養屍、煉陣、借勢、設阱……連‘地龍翻身’這種百年不遇的地脈異動,都被你們算作了引子。”
白無常仰起頭,慘白的臉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相爺過獎。此局,非我兄弟二人所布。”
“哦?”趙瑩淡淡抬眼,“那是誰?”
白無常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左手,用指甲在自己右掌心劃開一道血口。鮮血湧出,並未滴落,反而懸浮於空中,緩緩旋轉,凝聚成一個殘缺的篆體字——
“趙”。
趙瑩神色未變,只輕輕吐出兩個字:“九郎。”
白無常頷首:“趙九爺說,若相爺到了這兒還不肯說實話,那就請相爺親自去問他。”
話音未落,那屍菩薩猛地抬頭!
它那僅存一隻的左眼裏,瞳孔早已潰散,卻在此刻驟然亮起兩點猩紅光芒,如兩簇陰火,在眼窩深處噼啪燃燒。
它鎖定了趙瑩。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種更古老、更蠻橫的感知——彷彿那具屍體本身,就是一口活着的棺材,而棺材裏,早已躺好了等待入殮的主人。
“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自屍菩薩胸腔炸開!
那聲音並不震耳,卻直鑽人腦髓,像無數根冰冷的針扎進太陽穴,又順着脊椎一路刺入尾閭。耶律七香當場噴出一口黑血,雙耳滲血,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指甲深深摳進石縫,指節泛白;趙思溫更是直接昏死過去,嘴角歪斜,口吐白沫,渾身抽搐如瀕死的蚯蚓;就連黑白無常也踉蹌後退,臉色灰敗,額角青筋暴跳,顯是強行承受着某種反噬之苦。
唯有趙瑩,端坐不動,只是閉上了雙眼,右手緩緩按在了左胸心口位置。
陳靖川眼神一凜,一步跨出,黑劍嗡鳴出鞘三寸。
可就在劍鋒將出未出之際——
“叮。”
一聲清越鈴音,突兀響起。
不是來自上方,不是來自黑暗,而是從趙瑩腰間那隻空木匣的殘骸縫隙裏,悠悠傳出。
那是一枚小小的赤銅風鈴,鈴舌竟是用一截枯指骨雕成,此刻正隨着無形氣流,輕輕晃動。
風鈴一響,屍菩薩那狂暴前衝的身形,竟硬生生頓在原地。
它那隻覆滿青鱗的巨手,距離趙瑩咽喉已不足三尺,五指箕張,鉤爪寒光凜冽,卻再難寸進。
整個坑底,死寂如墳。
白無常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斷魂鈴?!”
黑無常失聲:“不可能!這東西三百年前就隨‘玄機子’葬入崑崙絕壁,連屍骨都化成了齏粉!”
趙瑩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如古井深潭。
他並未看那屍菩薩,亦未看黑白無常,只是低頭,望着自己掌心。
那裏,不知何時,浮現出一道極淡極細的硃砂印痕,形如半枚殘月,邊緣尚有餘溫。
“老夫這條命,”趙瑩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釘,鑿入青石,“早就不在自己手裏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屍菩薩胸前那枚紫銅八卦鏡,又掠過黑白無常腕上顫抖的銀絲,最終落在白無常臉上。
“趙九想見我,可以。”
“但他得先問問,這枚斷魂鈴,答不答應。”
話音落下,趙瑩並指如刀,輕輕在自己左手腕脈門一劃!
沒有血。
只有一縷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青煙,自傷口嫋嫋升起。
那煙一離體,便如活物般蜿蜒盤旋,倏忽間化作一條細長游龍,徑直撲向屍菩薩胸前的八卦鏡!
“不好!”白無常厲喝。
可晚了。
青煙撞上鏡面的剎那,整面紫銅鏡驟然爆發出刺目金光!
“咔嚓!”
鏡面中央,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瞬間蔓延開來!
緊接着——
“砰!!!”
一聲悶響,如同朽木爆裂。
那枚號稱能承宗師十年內力的紫銅八卦鏡,竟從中炸開!
八根銀絲齊齊崩斷,化作八道銀光四散激射,其中一根擦過黑無常左耳,帶起一蓬血雨;另一根射入石壁,竟將堅硬青石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溝壑!
屍菩薩仰天發出一聲淒厲長嘯,那聲音裏第一次透出了恐懼。
它那具龐大身軀開始劇烈震顫,青灰色的皮膚下,無數條黑氣如活蛇般瘋狂遊走,皮膚寸寸皸裂,露出底下蠕動翻滾的灰白色屍油。它踉蹌後退,每退一步,地面便塌陷一圈,腳印裏溢出冒着泡的膿血。
白無常臉色慘白如紙,身形一個趔趄,竟單膝跪倒在地,右手死死按住心口,嘴角不斷溢出黑血——那銀絲斷裂,反噬之力竟比當初煉製時更甚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