纔出了正月, 京裏還是冷的時候。榮國府賈母屋子裏頭, 一隻小巧精緻的玉石雕花小香鼎中正嫋嫋地散着香氣,賈母倚着大紅閃綠金絲蟒紋的靠枕,閉目而思。
屋子裏只鴛鴦琥珀兩個丫頭, 一個正跪坐在腳踏上替賈母捶腿,另一個手裏端着紅漆小托盤, 裏邊一隻鬥彩蓋碗。
鳳姐兒屏息侍立在一旁,不敢出聲兒擾了賈母。
“鳳丫頭你說, 玉兒這心裏, 是不是也在怪我沒有責罵雲丫頭?”
隔了良久,鳳姐兒才聽到賈母略帶着疲憊問道。
鳳姐兒心裏斟酌了一番說辭,坐到了賈母身側, 笑道:“老祖宗這是說什麼話啊。您對林妹妹比我們還要疼些呢, 林妹妹又最是知禮可疼的,怎麼會跟您生分了呢?”
賈母嘆了口氣, 睜開眼睛, 扶着鳳姐兒的手坐了起來。
“唉……自從她母親沒了,她就在我身邊長大。我疼她的心,不比寶玉少。我原想着,兩個玉兒都是我的心頭肉,若是長長久久地伴着我, 我也就沒有不足的了。這回了一趟江南,怎麼就……唉。那日也是委屈了她。只是鳳丫頭,難道我能當時就去訓斥了雲丫頭?”
鳳姐兒知道賈母自黛玉回家後, 心裏一直不自在。一面兒固然是覺得當日湘雲所說的話傷了黛玉,另一面兒卻也是因爲黛玉果斷地隨着林琰回去了。
不好說別的,鳳姐兒只得接過鴛鴦手裏的茶,奉與賈母,“我說啊,是老祖宗想多了。林妹妹必不會爲了這個,就生了老祖宗的氣。若真是這樣,可成了什麼人呢?豈不是先前老太太都白疼了她?”
賈母緩緩搖頭,端着茶盞的手有些微顫,沉聲道:“倒不一定是玉兒自己要生分了我。我瞧着,她那個哥哥,只怕心裏沒拿着咱們這裏當親戚。”
鳳姐兒不語,確實,如果林琰真拿這裏當親戚,也就不至於當着賈母的面兒來給湘雲難看。
“鳳丫頭,這麼着,”賈母將茶盞交給鴛鴦,扶了扶蓮青色繡銀線纏枝紋的抹額,“過幾日乃是玉兒生辰,她守着孝,不好請戲喫酒的。我這裏有幾件兒東西,收了幾十年了。你帶去給她玩罷。再有帶上你二妹妹幾個,她們也跟玉兒交好。”
從心裏講,鳳姐兒實在不願意去面對林琰那張笑得春花燦爛的臉。只是賈母吩咐了,也不由得她說不,心裏雖是爲難,也只得應下了。又勉強湊趣笑道:“我就說老祖宗偏心吶,我們就是跑腿的。”
賈母笑嘆道:“你也不小了,只和小姑子小叔子們爭這個,也不嫌臊得慌。”
又命鴛鴦,“去把我收着的那一套綠松石雕的屬相擺件兒找出來,給大姐兒去玩。偏就不給她那個小氣的媽。”
鴛鴦笑着出去了不提。
鳳姐兒這裏又湊了一會子趣,方纔出來。瞧瞧兩側抄手遊廊裏頭掛着的燈籠,緩緩吐出一口氣兒,對早在外頭候着的平兒等說道:“回去罷。”
想想再過兩日便是黛玉生日,鳳姐兒也沒敢耽擱,只在次日便回了王夫人,說要帶着迎春姐妹出門。
王夫人手裏佛珠兒轉個不停,想了一會子,才扯出幾分笑意,道:“這原也是應該的。前兒寶丫頭還過了生日呢,若是你林妹妹生日沒個說法,豈不是叫人看着薄了她?”
想了一想又道,“這會子也不及新做了,你且將你妹妹們的衣裳拿出來兩套給了林丫頭罷。再有叫廚下預備了好的銀絲壽麪也就是了。小孩子家家的,倒也不必太過了。”
鳳姐兒吸了口氣,笑道:“太太說的是,這本就是太太做舅母的一番心意罷了,難道林妹妹還爭多爭少?”
待出了王夫人的屋子,因想着既是王夫人那裏有東西送了,邢夫人那兒若不說一聲倒是不好,有的沒的,好歹也得叫邢夫人知道。
於是只好又往邢夫人這裏來了。邢夫人果然先是抱怨了一通賈赦奢侈不知節儉的話,又說自己如何艱難,鳳姐兒只垂手恭敬侍立一側,並不接口。
邢夫人說了一會子,叫人找出了幾匹素淨的料子,還有嘆道:“這林家外甥女兒如今正守着孝,又不好戴些金玉物件兒,且先委屈了這一回,下回再補上就是了。”
鳳姐兒叫平兒接了料子,壓下心裏的火氣,笑道:“太太說的是。”
等着回了自己屋子,鳳姐兒命人將那衣裳料子收好了,只叫平兒跟進屋子伺候。
瞧着屋裏沒有別人,鳳姐兒一屁股坐在牀榻上,冷笑道:“這可真真是好舅母啊,一個一個都打量着自己不用出去丟臉吶。”
平兒忙掀開簾子瞧了瞧,又放下簾子走到鳳姐兒身邊,低聲勸道:“奶奶何必這麼說呢?人多耳雜的,叫人聽見傳了出去,免不了是一番是非。”
鳳姐兒冷着臉,心裏一股子火氣沒出發,只自己一把揪下了頭上斜插着的鳳頭點翠步搖,扯動了幾根髮絲兒,忍不住“哎呦”了一聲。
平兒忙上前幫着摘了,又勸:“奶奶何苦跟自己較勁兒?要我說,奶奶這裏自己備一份兒東西不就完了?橫豎到時候禮單子是一份一份兒分開了的。”
“得了罷,難道我的東西倒能越過了兩位太太?”鳳姐兒扭着帕子皺眉道,“要說做舅母的給孩子過生日,無論什麼都看的過。可你瞧瞧,大太太的料子有一匹是新的嗎?二太太的衣裳,哪裏有能夠給林妹妹的顏色?哼,且看看咱們這裏還有什麼能配得上的,再搭上兩樣兒罷了。”
鳳姐兒這裏暗氣了一個晚上,誰知道卻是白氣了。第二日喫過了早飯,果然帶着迎春姐妹們來了林府。卻不料府裏頭出來待客的只是個內院管事的媳婦,問及林琰兄妹,卻被告知,“大爺帶着姑娘往郊外別院去了。”
鳳姐兒無奈,只得留下了幾份兒東西,又帶着人回了榮國府。
不說榮府裏鳳姐兒怎麼回去覆命,也不提賈母如何鬱悶寶玉如何失落,單說林琰在郊外的溫泉莊子裏邊,黛玉是真真的喜歡上了。
莊園不大,裏頭最是讓黛玉新鮮的是兩個極大的暖房。屋子裏頭的窗戶不同於普通的,卻是開的很高,從房檐處幾乎通到了地面,覆着的也不是平常的紗,乃是磨得極薄的明瓦。一間裏邊遍種着各色花卉盆栽,另一間裏頭卻是如那農莊子裏邊一般,種着幾樣兒菜蔬。
黛玉瞧着一大間暖房裏都是碧靈靈顏色,又是新奇又是詫異,大冬日裏邊兒,難得這些個怎麼種出來的?
林琰便笑着告訴她:“這冬日裏種菜原本早就有的,《漢書·召信臣傳》載:‘太官園種冬生蔥、韭、菜茹,覆以屋廡,晝夜燃蘊火,待溫氣乃生……’。不過那樣的做起來究竟費了事。如今咱們這個莊子附近正好有溫泉,地上暖和。我找人來弄了幾個這樣的屋子,專在冬日裏頭種些新鮮的菜蔬。妹妹別看這些東西夏日裏平常,到了冬天可就是珍貴稀罕的很呢。拿到京城裏頭去,多少銀子也是有人要的。”
黛玉調皮笑道:“哥哥也太會想了。”
若兒不理會那麼多,脫了外頭大厚衣裳,東拔一顆菜,西掰兩片葉子,弄了半身髒兮兮的泥纔回來,懷裏半抱的菜。
黛玉笑個不停,叫人接了林若手裏的東西,自己拿帕子替他擦手。林若瞧着一個婆子抱着菜要出去,忙叫着晚間就要喫,得了黛玉的保證,才乖乖地跟着丫頭出去換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