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 第一百五十五章 蓮燈祈願(三)
其實楚歌和吏部尚書張諤的小船之旅並沒有持續太久,然而張諤卻覺得時光彷彿跨過了一條長長的鴻溝,跳躍着不知道究竟流逝了多少。 楚歌簡簡單單的幾句話,象是一柄銳利的短劍,撩開天地間的混沌,刺破了陰陰沉沉的未來。
如果說那次楚歌送來的“反貪規劃”讓他有了些驚喜,這麼長時間的合作讓他有了些驚豔,那麼楚歌現在的話,帶給他的,則是感動吧?細細打量了幾眼面前的少年,張諤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不由竟然產生了一種荒謬的念頭:如果這個人不是楚縉的兒子,如果這個人不是以“佞幸”聞名……不過若非如此,這個人也斷斷不可能這麼年輕就攀爬上權力的頂峯了……
楚歌歪着身子依靠在船舷上。 中午聖壽宴上她就多喝了幾杯,方纔的“長公主選婿宴”,她的身份算是比較高,又有名的好酒量,自然逃不掉衆人的恭維和敬酒,幾輪下來已經恍惚有了醉意——這個身子,果然是不如以往了。 不過方纔和張諤的那番話,雖然是藉着酒意說出,卻也是壓在心底的一片真心實意。 她,很需要時間。 何蕊珠說她剩不下幾年壽命,她是相信的;雖然謝聆春表現得全不在意的模樣來安她的心,但她卻敏銳地注意到:他從未否認過。 在重大的事情上,謝聆春是不會說假話的,他只會將真話說得彷彿假話一般誘人上當……其實,就算是快要死了。 她又有什麼在意呢?從未和人提起過,她剛剛“附身”小侯爺時候聽到過的那段話——什麼是“灰飛湮滅,永墮無間”?這“三年”過後,會眼睜睜看着歷史“重蹈”段南羽話中地一幕幕麼?會得到什麼,會失去什麼?“三年”,轉瞬便已近半,她還擁有多少時間?
一艘小船撐着長蒿往他們這邊飛速靠近。 船上一男一女。 揹着光看不清楚模樣,近了才認出男子身穿着侍衛服飾。 竟是鄭石;女子,卻是嘉寧殿侍女霽月。
“奴婢給張大學士,楚大學士見禮。 ”縱使是在小船上,霽月也努力維持着禮節,只是倏然變化的船速還是讓她晃了幾晃,差點摔倒;身邊的鄭石卻絲毫沒有伸手去扶住她的打算——男女授受不親,侍衛與宮女。 總要避嫌些纔好。
船已經慢下來停在楚歌他們兩人身邊,霽月也微紅着臉宣佈她來此的目的。 “宴席已經散了,陛下請兩位速回。 ”
楚歌“噢”了一聲,蹙眉看了看她方纔那麼一晃而略爲散開的髮髻,問:“霽月姑娘不在嘉寧殿當值了?”
“已經調在陛下身邊隨侍了。 ”
楚歌點點頭,沒有再問下去,一轉眸間看見身邊放着地蓮燈,便對張諤笑道:“張大人,既是說好了出來放蓮燈的。 還是放了再回去吧。 ”
張諤正蹙眉凝思,聽楚歌這樣說,倒也無所謂;於是兩人點燃了蓮燈,用舟中已經預備好地紙筆各自寫了些什麼,輕輕將蓮燈放入湖中,這才撥轉船頭向龍舟那邊而去。
轉過橋頭。 才發現宴席雖散,龍舟那邊的“選婿”盛會卻差不多已經到了****:除了身份較高的一些人以外,衆人大多到了甲板上,觀看花樣繁多的“水戲”——龍舟前的水面上,一色鋪開了幾條小船,扎着綵樓,樂聲中小木偶人或垂釣或旋舞或對劍,好一派熱鬧氣氛。 鄭石引着他們的船悄悄繞到御舟後面,楚歌抬起頭,卻正見樓船三層的欄杆前。 曲柄黃蓋地下面。 玄色袞龍袍的一角閃過。
待上了船,自然免不了往前面去晃了晃;鑑於這次來的官員中高位的不多。 她的座位和張諤的一樣,都安排在了三層皇帝陛下左近;楚歌過去陪着說了幾句話,便安靜下來,捧了杯茶,假作看那“水傀儡”戲,思緒卻不知道飄到了哪裏。
和午時以及方纔的正式宴會坐席不同,因爲只是閒飲看戲的安排,她地座位就在端木興的左下方,中間隔着張諤;而皇帝陛下的另一側,則是淮陽大長公主和思靖長公主。 不知爲了什麼,從她一入座,先後兩代大趙第一美人就都把目光投在了她的身上——從宴會開始,思靖長公主臉色一直不太好,高高在上並不對下面的人假以顏色的樣子;此時卻時不時地往她那裏瞟上一瞟,頗有些欲語還休地意味……而淮陽大長公主,表現得更爲明顯,開始是目光在思思和楚歌兩人臉上逡巡,後來則乾脆停留在楚歌臉上,肆無忌憚打量起來。
於是纔沒安靜一會兒,楚歌便被那目光攪擾得不得不回眸過來,笑笑問道:“大長公主殿下有什麼指教麼?”
淮陽大長公主頓了一下,目光又明顯地在思思和楚歌間轉了轉,才問:“這位大人貴姓?身居幾品?”
這樣問話實在是有些唐突了,不過考慮到淮陽大長公主身居敵營已久,記憶力有些退步也是正常,楚歌還是恭敬地一一答了。
淮陽大長公主點點頭,轉頭去對皇帝陛下道:“陛下,我看着這位楚大人倒是投緣,不如什麼時候有空,請楚大人到我那邊走走,有幾幅字畫要他幫我掌掌眼?”
說起來楚歌雖然官居大學士,但誰不知道她是武將出身?還從未有人拿着字畫一類的東西去找她掌眼過呢!不過誰也知道大長公主也不過這麼一說,一個由頭而已,真正的意思只怕卻是丈母孃要看看女婿吧?
是時三層樓船上能夠聽到大長公主話語的幾個人,表情各異。 反應最大的,莫過於思靖長公主,霎時白了臉,咬着脣一言不發;張諤等一幹官員則是微微尷尬,卻忍不住把目光瞟往皇帝陛下臉上去——楚歌“天子內寵”的名聲在外,大長公主選上這麼個女婿,實在是太過出人意料。
端木興果然皺眉,“楚卿武將出身,於字畫一行,只怕幫不上姑母什麼忙的。 ”這麼說,便是明顯的回絕了。
“楚大人是武將出身?”大長公主又往楚歌這邊細看了看,居然加了一句:“字畫不過是小事,其實我是看這孩子面善,實在是喜歡……”
“陛下,”誰也料不到楚歌忽然開口,“能得大長公主相邀,臣實在榮幸!事實上臣在字畫上頭雖不甚通,家中卻也收藏了不少,既然大長公主喜歡這些東西,臣自然要親自送到府上去。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入大長公主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