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靖安擰着眉, 沒說話。
“他又不是沒成年, 你還把他當小孩兒看?真當他白的和張紙似的,什麼都不懂?”季陽洲說,“又不是富家少爺被寵大的, 就拿你來說,你和他一樣大的時候, 你懂多少?況且他又不是那種偶像派演員,出來賣臉的。就算戀愛的事情被人抖出去, 也沒多大影響。”
“我們考慮的立場不一樣。”衛靖安僵硬地說, “我是他經紀人,當然要以最利於他的方向思考。”
“哦……”季陽洲好笑地拉長了語調,“那現在你們在一起了, 你是不是該考慮換個立場去思考問題?”
衛靖安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一氣之下,“啪”一聲掛掉了電話。
他將自己埋進靠椅裏, 胳膊搭在額頭上沉思自己究竟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江麓對他而言, 無疑是特別的。簡單來說就是,他從未這麼小心翼翼地對待過一個人,甚至於到對方的一舉一動都要在心裏過一遍。
衛家的男人,雖然各有各的特點,人情世故賣乖討巧個個張口便來, 但總體都是些絕情的傢伙。
他爹是這樣,他哥是這樣,所以衛靖安也是這樣。
從小家庭環境養成的性格, 沒辦法。
很多時候,衛靖安的判斷、行爲、以及做事準則,從來都是以利益最大化爲首要目標。雖然他也會與人結交以培養關係人脈,但總的來說,還是爲了更高的利益。
大約因爲整個社會的大環境如此,所以他無往而不利。
直到——
遇到了遊睿白。
遊睿白不在乎錢,也不在乎名聲,更不會在乎自己紅得發紫,還是過氣到塵埃裏。
或許在遇到衛靖安之前,他的人生目標是紅遍大江南北,把自己那個不負責任的媽和繼父踩得頭都抬不起來,所以纔有最開始的欣然聯手。但到後來,他越來越開始將最初的目標當成了一塊攔路石。
他愛上了衛靖安。
然而衛靖安並不愛他,甚至,連丁點兒的喜歡也沒有。
遊睿白的母親從小到大,只會用錢砸他,所以把他養成了極壞的性子。而在踏入社會後,又幸運的遇到了衛靖安肯任勞任怨地幫他收拾爛攤子。因而,從始至終,遊睿白從未因爲社會底層的那些黑暗,而真正的成長過。
長大了,內心還是孩子的性格。
那,孩子又是什麼樣的呢?
得不到,就會鬧,會哭,會對着幹,恨不得全天下人都與讓他不如意了的那個人爲敵。
於是衛靖安只能幫他收拾越來越爛的攤子,忙得幾乎沒法再去照顧他的那些情緒。忙到最後,憤怒的遊睿白,和他決裂了。
衛靖安對於這個結果,一點都不意外。他冷靜地接受了這件事,然後離開了巨星。
他有能力去填平阻攔在遊睿白麪前的任何溝壑,但內心的溝壑,他填不平。
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絕情、冷酷、攻於算計,最懂人心,又最是不懂人心的一個人。
正因爲知道自己的弱點在何處,他纔會小心翼翼地捂緊了那裏,宛如龍的逆鱗一般,容不得半點別人的觸碰。
——沒錯,任何人。
——哪怕是江麓。
衛靖安自椅子裏坐起來,揉了揉額角。
季陽洲說得對,他不能再繼續逃避下去了。既然答應了對方,那就要好好承擔起責任。不能光說不做,最後幾年過去了,還是在原地打轉。
有問題就去解決。這樣畏首畏尾,不像他。
於是衛大經紀人有生以來,第一次鼓足勇氣打開了……
《如何做一個好的男朋友》這本書- =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盡是些臆想來的自我滿足。
衛靖安勉強自己看了幾頁,看得簡直頭疼欲裂,又努力翻了幾頁,最後一個沒忍住,將kindle連殼帶機子一起砸到了沙發裏。
……盡tm扯淡!
這一瞬間,他忽然切身實地地體會到了,自己平日裏將人逼至的那所謂“生無可戀”的心情,究竟是什麼……
碰巧這時,電話響了。
衛靖安瞄了一眼,是江麓。
他接了電話。
“哥,我剛剛想起來一個問題,想問問你。”江麓像是正在家中翻找東西,忙中偷閒給他撥的電話,“新片首映那天晚上,你有安排嗎?”
新片首映?《雲端》?
衛靖安翻了翻行程表,那晚上因爲要參加首映式的緣故,確實沒再有別的安排。
“沒什麼安排,首映式結束,估計就陪發行商和媒體的人喫個飯。”衛靖安說,“怎麼了,你有事要先走?”
“沒,不是。”江麓否認道,“既然有時間,那你陪我一起去新片零點場的首映好不好?”
“成片的話,首映禮也可以看——”衛靖安下意識地回答道。說到一半,又意識到了不對,驀地住了嘴。
說錯話了。他想。江麓要生氣。
“首映禮是能看,但是我想和你一起看。”江麓卻並沒有注意他這一句話,仍舊很好脾氣地試圖和他講道理,“兩個人,坐在電影院看。不用面對外人,就你和我。”
“……行。”他話語裏微弱的乞求讓衛靖安忍不住放緩了語氣,“我去通知齊誠一聲,讓他買票。”
“好。”
“你記得多帶兩套衣服,不然到時候太晚可能會趕不及。”衛靖安又囑咐道,“太晚了,我就不陪你去了。”
“我知道啦。”江麓撲哧一聲笑出來,“好好好,我一定會記得的。”
“嗯。”
兩人又隨口聊了幾句,最後平靜的各自道了別,結束了電話。
衛靖安想了想,拿出支紅筆,在日曆上首映禮的那天上圈了個紅圈,打了個重要的標記,免得自己忙忘了。
而不出他的意料,接下來的日子果然很忙。
約是注意到了《雲端》中程以然的出色表現,一時間找上門的邀約如潮水般湧來,其中不乏很出色的好本子。衛靖安無論是作爲她的經紀人,還是爲了公司的未來發展考慮,他做出的選擇都必須慎之又慎。
是以消耗了不少時間。
待到首映禮那日,衛靖安險些就忘了這件事。好在,宴席之前,齊誠巴巴的跑過來,委婉地提醒他今日不太適合沾酒。
衛靖安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件事,隨後便不免有些心虛和愧疚。
而這股愧疚,則在見到風塵僕僕自外地趕回來的江麓時,達到了頂峯。
雖然身爲《雲端》的製片人,他不能隨意提前離席。但他還是儘量剋制了這場宴席的時間,早早地結束了這段例行公事,讓齊誠開着車到了訂票的影院。
影院一如衛靖安意料之中的沒有多少人。
本來,這樣偏向文藝片走向的片子在走上院線的時候便比較喫虧。比較院線討巧受歡迎的都是些爆米花片,要麼則是閤家歡的喜劇。平日裏大家的工作已經足夠疲累,還要在影院看這種費力憋屈的文藝片,實在是很不親切。
所以文藝片註定了只是小衆人羣的狂歡。而這部分人,是不會在凌晨這種時間熬夜等首映的。
不過影院裏面坐的人,倒是比衛靖安所想的要多一些。有情侶,也有單身小姑娘,大多數都是集中在青年的年齡層。他粗粗掃了一圈兒,心裏便有了大致的估計。
——應該都是來看江麓的。
這讓他忍不住看了眼身邊戴着口罩,完全沒有這個意識的江麓。彼時,江麓顯然沒有思考到這一層,對衛靖安的視線報以了一個茫然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