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外室就這麼被趕出了大柳枝巷,鄉下人民風正,更看不得這起子調三唆四的人,鎮子裏頭炒茶養蠶又守着一方水,若不是自作孽並沒有活不下去的。
家裏養着的女孩兒也沒有哪個去給人做小當妾,更別說是做外室,那是一家子都要喫人說嘴,叫人背後瞧不起,戳脊樑骨的。
陳阿婆把這個女人一番來歷一說,知道竟是個把原配逼死了的煙花女,唾沫星子不知噴出去多少,原來那家是貪圖方便才搬到此地,如今又嫌地方太小,有個風吹草動整個巷子就沒有不知道的。
連丫頭出來買菜,那船家人也不肯做她的生意,本來便是小本小利,少了她這一把菜難道日子過不下去?見她拎了籃兒出來便扭過頭去,聽見她問,便說這菜是留了自家喫的,不賣。
有那嘴上快的,還趕了她走,叉了腰遠遠啐上一口:“住這麼一隻狐狸精,盡是一股子騷味兒。”那丫頭不過是買來侍候人的,也曉得些首尾,心裏也怨家主人的排場直比着官家小姐來,日日桌上八個菜,水裏遊的天上飛的地上跑的,都要齊活了才肯動筷子。
幾天沒買齊菜,到市集上頭置來的又嫌不如河邊剛撈上來的肉緊實,其實哪有分別,一樣是河裏捕來,才離了湖多久,全是新鮮的活魚,只不過拿草繩串了拎家來這些路,離了水不過一刻。
偏這個女人嘴巴刁的很,一嘗就喫出來了,丫頭喫那管事婆子一頓罵抽了兩藤條,再出來買菜便各處央告了船家,買不得就淚漣漣的,有多嘴的問一句,小丫頭爲着買到鮮魚,把自家的苦處五分也說到個十分。
濼水鎮上就是有富戶,家裏也沒這樣大的規矩,又問這女子是從哪裏來的,小丫頭如實說了,是從金陵來的,船孃倒給她行方便,活魚賣了給她。
這下便打開了嘴,曉得裏頭的這個姑娘原是犯官的女兒,因着父親犯了事,全家都叫抄沒了,姑娘自己也被賣到了煙花地,她原是官家出身,身份在那等下賤地方顯得金貴些,又通文墨又會琴棋,再學了些彈唱,很快便捧起了身價。
煙花地便是風流鄉,她原是好人家出來,侵浸得久了,又在那兒學了通身的本事,知道賣笑非長久之計,想着趕緊上岸從良,物色了幾個都不如意,直到徐老爺成了入幕賓。
一個二十出頭,一個三十而立,年紀正相當;徐老爺身上還有官職,家裏又正興旺,正頭的娘子雖有一個兒子,妾室卻俱無所出。耳根軟又貪花愛月,着力攏絡一番就當是前世的一段夙緣丟不開手去了。
兩個便絞作了一股,刀也斬不開火也燒不斷,徐老爺替她贖□來,原要擡回去作小,可她原就打定主意不進門,說進了宅門不如外頭自在,到時要喫大婦的板子,又要立規矩,這些個彈唱琵琶也俱要收了去。雅*文*言*情*首*發
徐老爺一思是這番道理,家裏兩個哥哥還有父母在堂,抬進門就不知要喫幾板子,便在外頭置了宅子,買齊了下人侍候她,天高皇帝遠,好不逍遙快活。
等徐老爺外放了,她也租了船兒跟着,到了江州典了宅子來住,盯的緊緊的一刻不離,那原配曉得些風聲,沒抓着實據不好發落,身上又有病,便不十分理論。
哪曉得這個樊娘竟覺得原配無用,知道她有病在身拖了兩年多還未好,想是快要歸西,又打起進門的主意來,把徐老爺哄得似喝了迷魂湯一般,自家說得十二分賢惠,說是在外頭過了這些年月,如今知道姐姐病重,想進家門爲她解憂打理家事。
徐老爺是喝得半醉歸的家,跟原配吳氏頂起牛來,幾句話不僅認了包養外室三年多,還要抬進門來,話趕話的越吵越兇,吳氏竟然氣急攻心,吐血死了。
兩邊一拼湊,大柳枝巷的人便知道了個大概,原不過在背地裏說說,誰知道夜裏竟來了四五個漢子,坐着船抬了好些東西,不一會那宅子裏便響起了慘叫聲。
家家都亮起燈來,原以爲是進了賊,舉了燈出去一瞧,竟是這家子叫人澆了黃白物,裏頭的丫頭婆子聽見響動出來察看,一頭一臉全是。
倒是請人報了官,衙門裏來人也不肯進門,站在外頭問了幾句,哪裏抓得着人,辦這事的早就趁了船逃走,夜裏黑燈瞎火怎麼看得清,整條巷子都來說她門風不正,卻也沒有爲着門風就把人趕跑的道理。
還是她自家走的,急急僱了車,留下兩個下人打掃房子,一桶桶的往院子裏澆水,沾在牆上的東西幹了洗不掉,拿鏟子一點點刮下來,好好一面牆叫刮的斑斑駁駁。陳阿婆自然不依,那家子還倒賠出錢來,夾着尾巴逃了回去。
這個外室跟徐老爺兩個都知道這是誰的手筆,只當是吳老爺辦下的事,哪裏知道是剛成親的吳少爺,他樂滋滋的把這事告訴表弟,徐少爺聽了瞪大眼,到底笑了一笑,哄了弟弟高興,卻喫了母親的責罰,說他跟個賤婦計較,失了身份。
吳少爺長長的“嘁”了一聲,“她曉得什麼是身份,遇着一回便弄這一回,看她還送不送香粉巾子上門來。”說着得意洋洋的炫耀:“要弄便不要弄這些小機巧,看我叫她沒臉出門。”
這個外室,在吳氏吐血臥牀的時候送了一方汗巾過來,原是徐老爺的貼身物,洗的香噴噴的,還撒了香粉,上頭原是繡的一對鴛鴦,叫她多添了一尾游魚,正在那公鴛肚皮底下。
爲着這條汗巾,吳氏氣上加氣,這才一命歸西。這方汗巾原是吳氏的嫂嫂程氏接着了,知道是妹夫的私物,不方便查看,這才送到吳氏的面前,夫妻兩個過後才知道是那外室弄鬼,咬牙不知罵了多少回,吳少爺聽在耳裏,這才鬧了這樣一出。
實則樊娘自家也後悔不住,人一死,之前的那些好全都勾了起來,徐老爺好些日子不來,怕就是惦記起了死人的好處來。
徐家也不是小門小戶,她如今還未進門,趕上守孝定不能如她的意了,再等徐老爺妻孝一過,徐家給徐老爺定一門親,新夫人必也是個年輕輕的頭嫁姑娘,大家子裏出來的,到時候她哪裏還有進門的指望。
她這番非但沒得着便宜,失算把人氣死了,心裏還埋怨原配吳氏挨不住,這樣經不得事,若能再拖上個十天半月,等她進了門再死,一切就順理成章。
裏頭的官司外人不知,大柳枝巷子的人只曉得把個狐狸精趕跑了,陳阿婆去收房子的時候,那個管事婆子也在,這回是陳阿婆搭了架子,這裏挑那裏撿了,磨個一上午,才把房子看完。
走的時候也不知是誰從家裏拎了一掛炮出來,“噼噼啪啪”點着了,把頭前受了氣全都撒了出來,那婆子掩了臉急急遠走,叫人背後還啐了一口。
荷花打了花苞將將出水,蓉姐兒的生辰就又要到了,這一回的生辰禮又是王大郎送來的,自端午之後,他已經來了好幾回,回回都是來送東西。
王四郎既不在,王老爺就待蓉姐兒上了心,家裏也有小孫女在,看見寶妞有個甚,便要朱氏爲蓉姐兒再備一份,裁衣裳做鞋子,每季都叫人送過來。
原來這些雜事都叫小廝跑腿,端午王大郎去了沈家一回,便回回都爭着要來,無事便跑上一趟,每回來都要坐下來磨好些時候,把個一壺茶喝盡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