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疼疼疼??”
艾米齜牙咧嘴地捏着快失去知覺的半邊肩膀,然後在試圖起身時雙腿打?,一個踉蹌又跌進米迦爾的懷裏。
“腿也疼,腰也疼,啊啊啊怎麼哪裏都疼啊...你到底對我的身體做了什麼啊...”
米迦爾扶住艾米的肩頭,雙手將她的身體回正:“稍等一下,馬上就好。”
一簇白光短暫地灑落在她的身上,幾秒鐘之後,痠痛全部消失了。
艾米終於想起來剛纔發生的事情。
她喝醉了,頭暈暈的,然後...就靠在米迦爾的肩膀上,這麼睡了整整一個下午?
“蘋果酒!”
孤兒院怎麼會有蘋果酒呢?難道是有人想害他?
艾米想趕緊把猜測告訴米迦爾,一着急揪住了神官大人剛剛親手解開的襯衫領口。
軟乎乎的手擦過那塊裸露的肌膚,良好的觸感瞬間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完全忘記了接下來要說什麼,滿腦子生出的都是“要不要悄悄用手指按一按啊”的念頭。
米迦爾捉住了她亂動的手,將還在猶豫的手指桎梏在自己的掌心裏。
“是萊斯莉姐妹的惡作劇。”他看起來有些無奈,只是不知道是因爲手中淘氣的指節還是孤兒院的那對雙胞胎女孩:“想必你應該能看出,她們有些黑暗精靈的血脈,有時候確實很讓唐娜夫人頭疼。”
怪不得。
艾米恍然。
那對可愛的雙胞胎姐妹長得很靈巧精緻,但皮膚比較黑,上輩子人種的常識讓她先入爲主地以爲這是南方或者其他地方來的孩子,畢竟自己前十八年去過最遠的地方也就只有永夜城。
“可是,我沒見到她們倆的精靈耳。”艾米想了想又問道。
米迦爾耐心回答:“只是有一點血脈而已,並不是所有的混血都會有異種全部的相貌特徵。”
一個有着半蜥蜴人廚娘和半黑暗精靈孩子的孤兒院,這可不是什麼常見的構成。
艾米呆呆地想着,手指在神官大人的掌心輕輕抓撓。
“好了,請鬆開吧。”米迦爾的手掌先一步放開了她:“你可以回去了。”
艾米回過神,她看到米迦爾頭頂的數字仍然一動不動的數字0,不僅沒有鬆開,反而抓得更緊了。
“神官大人,你送我回去吧?”
開玩笑,除了沙利希恩,還有十一個神官知道自己,保不齊這門外面有第二個虔誠的殺手正在聖殿執勤呢。
見米迦爾不說話,艾米得寸進尺地湊近了些:“求求你了。我不想在下次神降儀式之前倒黴地死掉。”
她仰着腦袋,下巴幾乎抵在男人最外層的衣服上,竭盡全力地回憶小狗撒嬌的表情,眨都不眨地盯着米迦爾的眼睛。
神官大人完全不會拒絕人的求助呢。
“求求你。”她又說了一遍。
米迦爾輕輕闔上雙眼。
微不可見的嘆息後,他點了點頭。
"...$7. "
大腦不適的昏脹仍然在侵擾着米迦爾的意識。
他沒有用法術爲自己緩解。
或者說,米迦爾只會用法術爲他人解憂排難,消除痛苦,卻從不會對自己這麼做。
萬事萬物皆有代價。
而一切肉?體的折磨都是他應當承受的代價。
即使如此,這種混合着眩暈感的痛苦也是他尚未體驗過的全新感受。
身體隱隱有種反應不及時的感覺,像是回到剛學光明法術的第一天,他控制不了自己體內魔法釋放強度的時候。
周圍的一切變慢了,而感官似乎又變靈敏了。知覺像蒙上一層面紗模糊不清,但艾米手指碰過的肌膚又極爲敏感,散發着一層灼燒。
真奇怪。
遲鈍又敏感。
模糊又清晰。
直到紗簾外傳來脆生生的聲音:“神官大人,王城有這麼多孤兒,那所孤兒院爲什麼只有那麼一些孩子?”
米迦爾聽到自己的喉嚨比大腦更快地回答了這個問題:“那裏全是有異種血脈的孤兒。”
“跟人類孤兒不同,他們極有可能覺醒沒人教導過的危險力量。如果放任他們在外面,更可能產生無法估量的後果。”
對方沉默了片刻。
“無法估量的後果....是什麼?”
米迦爾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緊接着,對方又問道:“我聽沙利希恩提起過貧民窟的事,只是他那時候太小了,記憶模糊。神官大人,貧民窟是什麼樣的?”
這是個他回答過很多次的問題。
無論是國王和公主,還是那些貴族少爺們,他們無一例外都會對這個話題感興趣。
貧民窟是王城這幅畫卷上用於裝飾的點墨,是宴會中的談資,也是小姐們展示善心的話題。他們會端起酒杯,也許落一點眼淚,但也許不落,然後發出驚歎,最後來一句寬慰。
“神官大人,您從那種地方出來,就像不染淤泥的珍珠,令人敬佩。但一切都過去了,在神的指引下,一切都會好的,是嗎?”
於是米迦爾總是微笑地點頭:“是的,一切都會好的。”
小姐少爺們並不是真的想討論這個話題,因此這個問題只有一個正確答案。
他收攏思緒,熟練地回覆道:“那裏住滿了可憐的沒有明天的人們,街巷裏全是淤泥和腐爛的臭味,所有人都像下水道的老鼠,在人羣聚集處尋覓食物和殘渣,半飽之後繼續渾渾噩噩地昏睡。”
“神官大人,您從那種地方出來??”
米迦爾聽到艾米發出同樣的感慨,已經再次準備好了同樣的微笑。
“??可不是靠着溫柔和善良的吧?"
他微微一愣。
面前的少女繼續用天真的、充滿好奇和求知慾的目光注視着他:“您第一次殺人是幾歲呢?”
喉嚨再次先於大腦回答了這個問題。
“六歲。”
米迦爾想,這並不是什麼需要掩飾的問題,他所做的一切都在神的注視之下,只是之前從未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罷了。連沙利希恩都沒有問過,他只知道自己的哥哥會把麪包那一半給他,然後把另外一半送給巷子裏其他餓着肚子的小孩。
但沙利希恩從未好奇過,哥哥的這塊麪包,是怎麼來的。
“我想,那並不算殺'人'。”米迦爾溫柔地微笑着說:“因爲他並不算人類。”
他是靠着獵殺作亂的異種成爲最年輕的中央聖殿神官的。
不是因爲仁慈和溫柔,也不是因爲對信徒的寬厚和有求必應。
甚至不是因爲他堅定的虔誠。
奇異的興奮在血管裏沸騰。
米迦爾感覺自己胸口升起隱隱的期待。
他想聽艾米繼續問下去。
他什麼都會說的。
只要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