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利斯看看一言不發的“艾米”,又看看微笑着注視他的“米迦爾”,有點懵地問:
“到底怎麼回事?"
“米迦爾”聳了聳肩,做出神官大人絕不會做的輕浮表情:“就是我和他靈魂互換了。”
布利斯皺眉:“我記得??這是消失很久的魔法,先去我在城郊的莊園,那裏的魔法古書裏應該有線索。”
“不用擔心。”米迦爾,或者說艾米輕鬆地說:“我有辦法換回去,只是要看神官大人配不配合了。”
“如果你非要頂着我的臉在這裏和魅魔調情的話,我恐怕沒什麼再配合下去的必要。”米迦爾沒什麼感情地說:“再過十分鐘,晚間巡邏的聖職者就會經過這裏。
在神官大人的帶領下, 他們避開了絕大多數人,從另外一條更快捷的長廊離開了聖殿。
守在樹上的羅莎第一時間看到了從側門出來的三人。
但她沒有立刻下去。
小姐、布利斯、米迦爾神官。
這三個人的組合越看越奇怪。
再看這幾人的神色,小姐面無表情,神官大人頤指氣使,而布利斯則對他言聽計從。
半精靈瞬間腦補了很多種可能。
不行,不能下去,說不定是個誘餌,她得再觀望觀望是什麼情況。
沒想到三個人直接朝着自己所在的樹下走來。
羅莎隱隱有着不詳的預感??該不會是神官大人實際上正在暗地裏清理王城的所有人類之外的異族,所以抓到了小姐做餌,而布利斯爲了救小姐,要把自己給交換出去吧?
他都敢自己一個人闖聖殿了,戀愛腦的男人還有什麼事情幹不出來?
半精靈立刻緊張起來。
要不要逃?
但如果是布利斯和米迦爾的話,她跑也跑不掉啊!
“羅莎!”是米迦爾神官的聲音,只是這個語氣,聽起來倒是很熟悉。
半精靈小心翼翼地從樹上探出腦袋,視線落在底下的三人身上。
“是我,艾米。”神官大人笑容燦爛地朝她揮了揮手:“快下來吧,天色已經晚了,我們得抓緊時間回家了。”
羅莎這次是真的嚇了一大跳:“小姐?”
“回家再和你解釋,這裏人多眼雜,我們先離開這裏。”
她愣愣地看着“米迦爾”這麼對自己說道。
打完針後,雷爾夫戴上了止咬器,把自己關在拉起厚厚窗簾的小房間內等待。
藥劑的主要作用是降低他的興奮度,用無窮無盡的沮喪和疲倦填滿他的意識,來降低他失控的可能。
只是在黑暗之中,這種沮喪似乎愈演愈烈。
如果小姐在這裏就好了,雷爾夫想。
他只要聞一聞她的味道,所有的不適就會像苦鹽塊融進河流,緩緩地在水裏一點點消散。
他躺在地毯上,輕輕摩挲脖子上的項圈,柔軟的皮革上依次鑲嵌了小顆的寶石,凸起的切面擦過手指,只有不明顯的鈍痛。
和胸口悶悶的鈍痛類似。
雷爾夫想,他應當焦躁不安地擔心小姐的安全,應當爲自己無法保護她而難過,或是因爲只能讓布利斯去找她而絞痛。
但現在,那些含糊不清的、無法描述的委屈與不甘被揉成一團,全部變成了分不清源頭的鈍痛。
不應該是這樣。
黑暗中雷爾夫只能聽得到自己呼吸的聲音,他輕輕地把指節嵌進項圈和脖子的縫隙裏,然後突然用力攥緊。
堅硬的指骨抵住脖子壓迫咽喉,窒息的感覺緩緩漫了上來。
就像他現在被無能爲力的挫敗包裹。
胸腔攝入的空氣逐漸稀薄,有那麼幾分鐘,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還在呼吸。
“好狗狗。”
在意識開始逐漸模糊的時候,雷爾夫好像隱約聽到了小姐的聲音。
“還記得我說過的嗎?停下,你需要先獲得我的許可。”
他的手不敢再繼續用力,微弱的空氣重新擠進他的咽喉。
“那麼,你現在應該做什麼?”
仍然被壓迫着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嘗試發聲的喉嚨在說話時伴隨着劇烈的刺痛。
“請,請摸摸我的尾巴,小姐。”
“不,陪在我身邊就好。請讓我聞聞您的味道,小姐。”
他聽見小姐的聲音在耳畔再次出現。
“我就在這裏。”
小姐和自己一同躺了下來,她就在自己的身側,近得幾乎可以碰得到她柔軟的臉頰:“把手給我,好嗎?我答應過你的,今晚我就在這裏陪着你。”
雷爾夫的手慢慢地鬆開。
在空氣大股大股地湧進胸膛的時候,小姐的聲音消失了。
沮喪再度來勢洶洶地席捲了他的周身。
雷爾夫用手背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爲自己剛纔的反應感到有些羞愧,似乎在黑暗之中,小姐真的正在注視着他。
布利斯會救出小姐的吧。
只要她平平安安地出現在自己面前,雷爾夫想,讓他做什麼都可以。
他不應該奢求更多,他也沒有資格奢求更多。
也許是祈禱靈驗了。
緊接着,躺在地毯上的雷爾夫聽到地面傳來腳步聲。
這聲音是朝着門口來的。
是羅莎帶着小姐回來了嗎?
他立刻站起身,顧不上自己還戴着項圈和止咬器,也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推開臥室的房門就朝外奔去。
卻站在大門的內側遲遲不敢再往前走。
??有過一次等待落空的體驗,他對所有的“期待”都心有餘悸。
直到腳步聲越來越近。
門打開了。
他看到了??一羣人。
門外的四個人沒有說話。
雷爾夫的目光掃過羅莎和布利斯,然後落在小姐的臉上,卻遲疑片刻,又看向旁邊的米迦爾。
“小姐?”他皺着眉頭對着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就知道!”艾米臉上的笑容迅速擴大:“我就知道雷爾夫會認出我來!”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旁邊的黑髮青年:“怎麼樣,我沒說錯吧。’
布利斯的臉色有點難看。
而羅莎要強撐着才能忍住不當着大魔導師的面笑出聲。
等到衆人依次進屋後,艾米往沙發上一撲,想像之前一樣舒服地窩在沙發上,卻在下一刻才意識到這具身體的腿有多長。
於是她只能老老實實地靠在沙發上。
她簡單地講了一下當前的情況,隱去了是米迦爾把她綁走的這件事,只說兩人遇到了意外交換了靈魂,不過問題不大,她有辦法換回來。
雷爾夫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他似乎對小姐變成了“米迦爾”的模樣沒有半分不適,仍然像往常一樣,問她要不要喝熱牛奶。
而艾米也順便對布利斯下了逐客令:“布利斯少爺,謝謝你今天來找我,但是你也看到了,這裏的臥房不夠多。”
布利斯坐在單人沙發上,抬眼看向從廚房裏端着玻璃瓶走出來的雷爾夫。
灰髮青年察覺到這視線,微微側目,投來一束平靜的目光與之交匯。
“布利斯少爺,您該回去了。”
雷爾夫神色如常地重複了一遍艾米的話,但布利斯卻總覺得對方的語氣裏帶着一股子令人討厭的氣定神閒。
真是不爽啊。
布利斯想。
明明羅莎是來找他幫忙,可現在,最先被從這間屋子裏趕走的,卻是自己呢。
艾米要米迦爾睡在自己的臥室。
羅莎以爲雷爾夫一定會反對,但沒想到他只是輕輕點頭,然後就進去準備額外的牀鋪。
“我睡在客廳就可以。”神官大人說。
艾米立刻阻止:“你沒感覺到肚子不舒服嗎?”
米迦爾皺眉,似乎才意識到這件事:“我以爲,這是正常的情況。”
羅莎也終於想起來,小姐今天還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