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蔣挾五次圍剿大勝之勢而來,正是意氣風發、躊躇滿志的時候。依老蔣打算,今冬明春要調集大軍一舉平定“民匪”,進而將西北地區納入中央的直接掌控,可閻錫山的這番話卻無異於給他兜頭來了一盆冷水。
南京政府成立以來,西北、華北就被馮玉祥、閻錫山兩人把持,中原大戰老蔣雖獲得最後勝利,卻限於當時形勢只得把華北交給張學良,把西北分散到楊虎城、馬麒、馬鴻賓等地方軍頭手中。接下來,老蔣在忙於剿共的同時,還要應對日軍在關外、上海、熱河、長城等地所挑起的一系列戰端,就更談不上掌控華北、西北了。
現在把心腹之患趕出了江西,老蔣已能騰出手來,正是借剿滅“民匪”的名義把西北、華北納入中央掌握的好時機。實際上,老蔣此番北上巡視用意深遠。除了檢閱部隊,樹立自己威望外,老蔣在一個多月的行程中還安撫、拉攏西北和華北的大小軍頭,培植黨羽,爲其後對人民軍的進剿預做準備。可閻錫山現在卻當面說什麼“民匪”“其勢已成”“大動干戈得不償失”的話,閻老西什麼意思?是想養匪自重還是另有他圖?
當下,老蔣略帶不快地說道:“百川兄有些言重了吧?我可是聽說這兩年你這邊西北實業公司興隆得很哪,陝西也添置了不少設備修建水利、交通,綏遠那邊農牧業據說也有不錯發展,怎麼就不能爲剿匪盡點心力呢?”
聽了老蔣這番話,閻錫山心裏就是“咯噔”一下,暗暗叫苦:“這可真要命,老蔣這是想讓晉、綏、陝爲其出兵付帳啊。山西這兩年好不容易有了點起色可不能爲他蔣某人做了嫁衣。”
面對老蔣的疑問,閻錫山自有應付之法,他面上神色不變,和聲解釋道:“委座鈞鑒,西北實業創辦兩年多來確實有些進展,但目前卻是投入的多,產出的少。而且有關投入還都是以山西在同蒲鐵路公司中所佔股份和本省一些礦山做抵押,由西北實業從華美銀行貸款進行的。要想還清貸款實現贏利,估計要等兩年以後。這都是有帳可查的。另外,我曾聽宜生說過,綏遠那邊也是依靠華美銀行的貸款才發展了一些皮革、紡織、罐頭等農牧產品加工業,貸款也未還清。”
老蔣看看閻錫山神色,見其面上一片坦然不象作僞,也不好再深究,便轉移話題,問道:“百川兄所說的這個華美公司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我聽說這幾年在這邊主事的是幾個中國年輕人,有沒有可能爲中央所用?”
老蔣這次到山西,除了應孔祥熙之邀去其家做客,以及與閻錫山會商西北、華北局勢外,還有另一目的就是尋求把華美公司在山西開辦的產業納入掌控之中。他可是聽孔祥熙不止一次提過,華美公司不但出資修築了同蒲鐵路,還開辦了一系列產業,其展現出來的經濟實力簡直當得上國內第一!而讓老蔣動心的是,華美公司雖然是美國公司還和致公黨有一定關係,但在山西打理產業的卻是幾個中國年輕人。大鼻子老外不好對付,幾個國內的年輕人老蔣自信還是能有辦法應付得了的。若是此行能獲得華美物力、財力上的支持,那平定西北“民匪”的把握肯定會大增!
“華美在山西這邊的產業有幾家已經投產,而鋼鐵廠、鍊鋁廠、機車廠、飛機配件廠等也將在下月投產,其實力確實不容小覷。說實話,自19年以來,晉、綏、陝幾省連年遭災,若非華美在這邊修路、辦廠,以工代賑,使得民生緩和,山西可沒眼下這個樣子。”
讚譽了一番後,閻錫山又滿是遺憾地說道,“原本這邊主事的確實是幾個國內的年輕人,可在開春後有兩人去了南洋,前幾天一直爲華美產業創辦而奔走的趙振中聽說也去了南洋。現在華美在山西這邊主事的是兩個美國人,負責保德產業的叫施米特,負責太原分行的叫威爾士。這兩人,可都是按照美國規矩辦事的,不太好打交道啊。”,
“怎麼就都去海外了呢?”老蔣皺了皺眉,嘀咕了一句。
“南洋那邊今年可不平靜,他們過去看看也在情理之中。”閻錫山接着又看似不經意地補充了一句,“不過,也有可能是不願和一些政府官員打交道吧。畢竟此前爲了機車的事情曾鬧得挺不愉快的。”
去年關東軍佔領冀東22縣後,華北唯一在用的唐山機車廠落入日軍掌握,平津、平綏,乃至平漢線上的火車運行都大受影響。沒有機車廠進行維修,這些機車究竟能跑多久可就屬於未知了。而保德機車廠尚未進入生產運營,不對外服務,北方最近的能提供維修服務的機車廠又遠在青島。
無奈之下,黃郛轉請閻錫山出面與趙振中協商,希望在唐山機車廠收回之前,華美公司在保德的機車廠能爲一些機車提供維修服務。對此,趙振中並未堅拒,只是以機車廠尚未進行生產經營,人力不足爲由,對北平當局機車維修數量做出了嚴格限定。
另外,爲了賣閻錫山一個面子,華美公司還將替換下來的4輛蒸汽機車作爲出資加入了同蒲鐵路有限公司。這樣一來,閻錫山就可利用掌握的同蒲鐵路公司的股份或者以行政命令對本國公司下達指令,將機車出借到北平方面了。而此前,對於純粹美國公司背景的華美公司,閻錫山可沒可能這樣做。
不料,華美公司的這番善意卻被去年夏天出任北寧鐵路管理局局長的殷同誤認爲可欺。在今年上半年北平方面在日軍逼迫下達成與關外通車的協議後,殷同就把目光瞄向了華美公司運行於天津保德之間的柴油內燃機車上。這玩意不象蒸汽機車那樣中途需要不斷停靠,加水、加煤,夜間也可長途行駛,實在是往來關內外的好幫手。
不過,殷同也知道這內燃機車耗油,不是北平方面能用得起的,可臨時徵用在關內外跑上10來天,應付過這段時間還是沒問題的。再說,既然去年華美能變相爲北平方面提供協助,那這次先徵用兩臺機車也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大不了事後安撫一下那幾個中方主事人就是。
打定主意後,殷同就不經華美公司同意,以北寧鐵路局緊急徵用的名義將華美公司在天津的兩臺柴油內燃機車給扣下。卻不料,此舉竟招來華美公司極爲激烈的反應。
趙振中在得到消息後,就讓華美天津分公司經理約翰森敦請美國駐天津領事以維護美國公民財產的名義出面對黃郛提出抗議。接着,保德這邊施密特又公開聲明中斷爲北平當局提供機車維修服務,並聲稱華美公司只對華從事民間商業往來,絕不涉入政治。
適逢綏遠、山西遭受水災,趙振中通過約翰森向報界披露北寧鐵路局“扣押機車,使救災物資無法運送,置晉綏災民於不顧”的事實,暗示北平當局“屈從日方,謀通車關外媾和獻媚,致美國領事頻作色”。
第二天,美國領事的抗議、約翰森對事實的陳述、施密特的聲明同時見報。氣得得知事情原委、脾氣一向不錯的黃郛把殷同罵了個狗血淋頭。要不是與關外通車在即,眼下換人不是時候,黃郛真想立馬把殷同給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