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叫餘勝男的新娘子驚惶無措淚流不止,抽噎半晌始終無法說出一個字,先前捱了許宗揚一巴掌的男人看不下去了,又不敢大聲指責,只能輕聲嘀咕道:“依我看吶,肯定就是這新娘害的。”
旁人知曉許宗揚的身份,大抵也猜到許宗揚想要做什麼,好意提醒道:“早年間鄰邊幾個村子裏也發生過類似事件。”
此人說的便是在周邊幾十裏村莊流傳的嫁衣女鬼傳說,但那會兒許宗揚年紀尚小隻顧闖禍,沒怎麼當真,現在今非昔比,傳說中的事情就發生在眼下,稍一琢磨,許宗揚已經想通了其中關鍵:“姐夫,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真有點相似啊。”
旁人拍了拍許宗揚的肩膀:“有爲有段日子沒回家了,過得還好吧?”
旁人正是馬有爲的老爸,許宗揚時至今日才捋清他與馬有爲的輩分,虧得剛到晉陽那會兒口口聲聲的喊自己侄兒爲哥,暗暗思量着回去了一定要好好數落對方一番,與馬有爲的老爸閒聊了幾句,早有村民報了警,剛剛回到所裏的警員去而復返,帶走了餘勝男,毫無懸念一番例行詢問後會無罪釋放。至於餘勝男的未來會如何,許宗揚便是有心過問,也無力迴天。
帶着不知名的情緒回到家裏,唐歆入鄉隨俗,正坐在冷炕頭跟奶奶聊天,間或捂着嘴偷笑幾聲,想來老人家又在毫不客氣的抖摟許宗揚的‘光輝’事蹟。
許宗揚一進門,老人家招了招手,示意許宗揚坐過去,拉起兩人的手疊在一起:“好好待人家,千萬別學了那個負心漢,要是讓奶奶知道你辜負人家,這輩子都別想着進這個家門。”
蔣德文也就來的頭一天在家裏待過,之後的這三天裏一直跟許淑芬住在養殖場,忙裏忙外不亦樂乎,所以唐歆並不知道自家姑父也在。聽到老人說起負心漢,唐歆頓時來了興趣,老人家打心眼裏喜歡唐歆,心情愉悅,索性將那些陳谷爛麻子舊事一併說了,談及許宗揚年幼時受過的白眼,老人家又忍不住抹眼睛。許宗揚趕緊寬慰道:“誰敢說咱們家閒話?我撕爛他的嘴。”
老人家轉哭爲笑,拍了一下許宗揚腦袋:“還說自己不是小孩子?你瞧瞧,老毛病又犯了,真是一點都不讓人省心。”
許宗揚偷偷衝着唐歆辦了個鬼臉,出門左拐進廚房張羅着午飯。片刻之後唐歆跟了過來,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默默的看着正在忙碌的許宗揚不說話。許宗揚被她看的渾身發毛,一手捂了唐歆
眼睛道:“我腦袋長角了?”
觸手間感受到女孩子眼角溼潤,許宗揚一陣心疼,趕緊摟着唐歆肩膀安慰道:“不哭不哭,誰欺負你了告訴我,我去收拾他。”
唐歆轉身抱住了他,腦袋伏在許宗揚胸膛輕聲呢喃着:“讓你受苦了。”
許宗揚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唐歆仰起頭,看着他的臉龐,忽然輕笑:“這麼一說,佳佳居然是你同父異母的妹妹?”
許宗揚心知蔣德文與唐月茹離婚一事,除了當事人及許宗揚,並沒有更多人知曉,唐歆自然也被矇在鼓裏。至於蔣葭伊的身世,知情者更是寥寥無幾。心中有愧,老臉一紅,吞吞吐吐道:“算……算是吧。”
“不知道佳佳得知這個消息後會作何感想。”突然神色黯然:“都說有情人終成眷屬,姑姑與姑父之間……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不是因爲這些事,我想我這輩子都不可能遇見心愛的男人。”仰起頭,滿眼幸福,情到濃處情不自禁。一陣輕微的咳嗽聲打斷了接下來的動作,兩人如同做賊一般連忙分開,唐歆只見有個與許宗揚幾分相似的女人站在門外,嘴角微揚,看着兩人。
許宗揚拉着唐歆的手走出廚房,囁喏了許久,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該怎樣介紹,穿着油膩膩的工作服的蔣德文從院門走進來,一眼看到了唐歆,倒沒有祕密被撞破時的無地自容,從容不迫的走到許淑芬身邊,代爲介紹道:“糖糖,這位是許宗揚的媽媽。芬兒,這位就是我跟你說的咱家漂亮的兒媳婦。”
兒媳婦三個字臨唐歆俏臉微紅,輕聲喊了聲阿姨,許淑芬嘴角含笑,一頓飯的時間,未來婆媳早已打成一片,如果不是礙於身份,就差當場斬雞頭燒黃紙拜把子了。
……
許村算並不在山區,倒是往正北方有幾座大山,早年間村子裏的人們以種地爲生,膽大的些的便會進山,回來時總有收穫。這些叔叔伯伯的事蹟許宗揚耳濡目染,真本事也算學了不少,只可惜理論知識強,實踐能力弱。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許宗揚帶着騎着摩託唐歆周邊幾個村落閒逛,講述本地風土人情,大都市走出來的姑娘大概這輩子也是頭一次有這種生活體驗,偶爾見着路邊幾隻帶着雞崽覓食的草雞也會手舞足蹈半晌,用她的話來說,在晉陽見過的雞全是在餐桌上被蒸熟的。
十裏八鄉互結親並不稀奇,往上追溯個三五代,說不得都是親戚,名義上是帶着
唐歆遊山玩水,其實每走一個村莊,許宗揚都要停下腳步打探一番發生在十幾年前關於嫁衣女鬼的傳說,故事內容略有出入,年代都比較久遠,記得不太真切。本指望能找到蛛絲馬跡的許宗揚只好無功而返。
路過馬頭村的時候,遠遠看見有個披麻戴孝的女子蹲在村外的田裏燒紙,走近一看才發覺是餘勝男。段莜琪在出事第三日便已經下葬,白髮人送黑髮人,一些白事的規矩只能從簡,餘勝男嫁入段家,雖然沒有領證,但在本地,只要辦過喜宴便算是成婚,結婚證的事一般都是喜宴過後再辦理。
按理說餘勝男這會兒應該在段家守喪,然而新婚之夜出了這檔子事,就算親家平日處的再好,出了人命後沒有反目成仇已經算是大幸,怎麼還能容得下剋死丈夫的掃把星?
餘勝男情意重,又懷了胎,新家雖去不成,但心意全在已故丈夫身上,自願立了貞節牌坊,全然不顧馬頭村裏的看法,在村頭披麻戴孝,爲段筱琪燒紙守喪。
餘勝男臉上沒了往日風采,失魂落魄,雙眼紅腫模樣憔悴,對當日救下她的許宗揚猶有印象,起身鞠躬道謝。許宗揚不願承受,扶着她坐在路邊石上,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只能道一聲:“節哀順變。”
大概是想找個人傾訴委屈,許宗揚開了個話頭,餘勝男順勢接了下去,說起兩人怎麼相識,怎麼相知又怎麼相愛成婚,一邊說着一邊淚珠兒簌簌往下掉。要說最瞭解女人的還是女人,唐歆心地善良,感同身受,把許宗揚晾在一邊安慰餘勝男,說到最後兩個女人哭成一團,許宗揚蹲在旁邊好一陣手足無措。
發泄了一陣後餘勝男的情緒有所緩和,抹了抹哭腫的眼睛道:“家裏我是待不下去了,等他過了頭七,我就要離開。總之,謝謝你們。”
許宗揚擺擺手:“大恩不言謝,不必客氣。說起來我跟莜琪還是小學同學,他這麼走了,我也難受。”無論心思怎樣,態度總要端正,再安慰了幾句,想起曹國舅下的定論,猶豫着道:“現在也沒外人,能不能告訴我,當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餘勝男看看許宗揚,又看看唐歆,女人之間最容易親近,唐歆替餘勝男惋惜,恍然間想起當日在秦槐嶺裏見識過的許宗揚的手段:“你告訴他吧,說不定他能幫你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