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慎的叛亂造成了四百多平民和八十名軍卒的死亡,近五百具屍體擺在城外的空地上,一眼望去驚心動魄,屍體將在這擺上三天,用於昭示前刺史來慎的罪過,當然更重要的是一時打造不出那麼多的棺材來。婺州戰亂不多,百姓還不習慣拿破蘆蓆卷屍體掩埋,對於不幸亡故的人,他們還是想按照傳統的禮儀體面地予以安葬。
李熙指示司馬龐捻全力做好善後事宜,龐捻建議李熙給被虐殺的御史李鐸舉行一次隆重的葬禮,以旌彰這位爲國捐軀的好御史。李熙雖然明知龐捻用心不純,但還是同意了他的建議。出了這樣的亂子,若不旗幟鮮明地站出來給予支持,分散在各地的御史們往後的日子就更難熬了。
來慎和協同反叛的官員被押在城門外,跪了一大片,來慎曾是左神火軍將領,算不得李熙的親信,認真地說他是張孝先摻進來的沙子。李熙對他沒什麼感情,但對隨同他造反的義烏縣令張和德、蘭溪縣令鄭陽和東陽縣令強俊,卻頗有些印象。張和德義氣深重,擅於團結部屬,鄭陽精細,做斥候時曾活捉過一個縣令,強俊臂力強勁,作戰悍不畏死,都是左神火軍有名的將領。鄭陽當初還是李熙親點爲蘭溪縣縣令。
許多事歷歷在目,猶在昨天。
李熙令將反逆打入囚車解送至聖京,隨同他來婺州平叛的睦州刺史鬱秀成勸道:“叛逆之臣,當梟首於當地,震懾地方,將首級送往京城即可。”前來婺州平叛的右神火軍指揮使薛隼也勸道:“首惡不除,地方難安,請大王親筆判書,誅此元兇。”
二人都主張將來慎等人在婺州處決,出發點卻迥然不同,鬱秀成主張就地殺來慎等人,爲的是防止夜長夢多,防止解送聖京後有人拿他們做文章,在此殺了,一了百了。而薛隼則擔心李熙玩弄手腳,把人解遞送聖京後,找個什麼名堂拘而不殺。不殺人怎麼能顯示他平叛的功勞,萬一再審出個情有可原來,自己豈非白忙活了一場,故而他主張將來慎等人在婺州地面上梟首,理由是震懾地方。
李熙最終同意將來慎等人在婺州城外梟首示衆,一面開倉賑濟貧民,出公帑撫卹遺孤。巡察婺州的御史李鐸被來慎虐殺,御史行轅被毀,審官所得材料也被付之一炬,一切都只能從頭開始,李熙藉機調巡察睦州的御史楊成來婺州建御史行轅,接手婺州的審官事務,要薛隼留兩百軍兵在城中聽御史召喚。薛隼巴不得婺州城殺個天翻地覆,親自挑選了兩百精銳駐守婺州城,他自己率大隊回越州了。
李熙繼續向南,巡視了處州、衢州後,再折回身到睦州來,一路上鬱秀成陪伴左右。李熙沒有向鬱秀成隱瞞汪覆海求他幫忙在江南開荒建臺的事,問鬱秀成有何應對之策。鬱秀成思考了一晚,回覆了李熙兩條:
一是借內尋訪司建鎮設臺之際,以查禁唐國奸細爲名,打着右御史臺的名號在各州道設立屬於自己的一套機構,與汪覆海雙手互博,慢慢壯大實力。這麼做的風險是可能會引起張孝先的懷疑,不僅自己的一套機構建立不起來,反而遭致汪覆海的怨恨。
二是派尋芳使滲入汪覆海的系統,使汪覆海建立的系統爲己所用。這樣做的風險在於,若汪覆海的實力過於強大,很有可能把自己並不厚實的家底喫過去,不僅沒利用到對方,反而被對方所利用,而且汪覆海將來還可以此爲要挾,取得更大的利益。
鬱秀成知道李熙跟內尋訪司有聯繫,但並不知道李熙本身就是內尋訪司的一員。
李熙道:“綜合來看還是第一條路收益更大,而風險更小。我料張孝先是不會反對的。”
“不過。”李熙話鋒一轉又道,“選一批精幹打入汪記系統也十分有必要,這些人不需要他們當下做什麼,像一顆種子一樣埋進去,長期潛伏,待時機成熟再讓他們開花結果。”
李熙最後說:“還要物色一批能幹的人出來,將來好到御史臺來聽用,這些人的出身務必根正苗紅,不帶一丁點瑕疵。”
跟隨李熙這麼久,鬱秀成明白李熙說的“根正苗紅”是什麼意思,李熙帶來的這個消息讓鬱秀成心花怒發,在睦州做刺史已經讓他膩歪了,前些日子張龍趙虎南下福建時,他還曾朝二人抱怨過,說李熙已經喪失了雄心壯志,自甘輕賤讓張孝先利用。張龍勸他要沉住氣,大聖國表面平靜如一池死水,水面底下卻是激流暗湧,說不得就會有條大尾巴魚出來晃盪一下,攪起驚天駭浪呢。
鬱秀成那時候跟張龍說兵權都讓人收了,地方又有司馬掣肘,靠幾個乳臭未乾的御史能幹成什麼,何況張靜默此人還是張孝先派去的奸細,還能做什麼事呢。什麼事也做不成,混喫等死。趙虎批評鬱秀成說古來成大事者那個不經歷一番寒徹骨,隨隨便便就能成功的,那不是大業,那是兒戲。
張龍告訴鬱秀成左神火軍名義上被拆散了,實際上力量是壯大了,左神火的兵不如人,裝備不如人,將官的本事也不見得比人家強,但有一點是別的軍比不了的,那就是抱團,用總主的話說就是“凝聚力強”,弟兄們不管分散在哪,心裏都還認自己是左神火的人,這就足夠了,有那麼一天總主登高一呼,弟兄們羣起響應,瞬間就能變成兩三萬人來。豈不比現在一萬多人,還被人盯的死死的強。
鬱秀成想說人心是會變的,一年兩年還成,時間久了,人還會念着總主這位舊統帥嗎?這句話到嘴邊沒能說出口,因爲他看到張龍趙虎對此充滿了信心,鬱秀成也知道自己有多疑的毛病,總愛把事情往極致去想,這無疑是喫力不討好的。
李熙將來能否登高一呼應者雲集,得看時看勢,怎可一概而論,時機選的恰當,勢又在他那一邊,想不出來舊部又什麼不響應他的理由,反之,靠交情,交情是靠不住的,靠人心,人心其實也是靠不住的。
江山如棋,學問太大,自己還只是懵懂的一個初學者,自己和眼前三步都看不真切,豈敢妄論天下事,鬱秀成寄希望於他傾心追隨的李熙是個棋壇高手,能帶領他們下好這盤棋,只要能贏他寧可成爲他手中的一枚棋子,可是,他也知道李熙的棋其實下的很臭,一個在現實棋盤上經常喫癟的人,真能下好天下這盤大棋嗎?
鬱秀成在彷徨中期待着……
但是現在李熙的一番話重新點燃了他的信心,他沒想到李熙跟汪覆海的關係已經深到這一步,他哪是個不求上進的東南王呢,他分明是個深藏不露的野心家嘛。現實中他是個臭棋簍子,可在天下的這盤大棋上,他已經是個高人了。汪覆海找他幫忙,難道不正是看中了他的高超棋藝嗎?
鬱秀成痛悔自己的意志不堅定,希望能有個悔改和表現的機會,因此當他聽到婺州發生叛亂時,他立即糾集起藏在暗中是五百兵馬,準備殺奔婺州討賊。來慎是因爲“審官”而造反,追隨者中有左神火軍的舊部張和德、鄭陽和強俊,事情鬧大了肯定對李熙不利,雖然他還不明白李熙爲何答應幫張孝先趟這趟渾水,但他既然做了,肯定有他的道理,他有怎能允許一個來慎半道殺出來搗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