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唯在一旁看着,心中瞭然。
知修的觀己之道雖然走上了路子,但根基還很淺薄。
他正想開口提醒幾句,卻見知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睜開眼,臉上露出一絲赧然。
“咳,張哥,那個石像沒搬來,差點忘了我的應急法寶。”
知修嘿嘿一笑,帶着點不好意思,然後從胸前的內袋裏掏出一個小物件。
張唯定睛一看,赫然是一個精心雕刻而成的微型雕像。
雖然只有巴掌大小,但無論是石像盤坐的姿態,都與後山那尊風化巨像幾乎一模一樣。
顯然是下了大功夫一比一還原的。
“嘿,我自個兒偷偷找人雕的,就是怕哪天石頭徹底風化了,或者出門在外觀想不便。”
知修摩挲着小小的雕像,眼神柔和下來,滿是虔誠和孺慕。
“有它在手裏,心裏就踏實多了,就像石像還在眼前一樣。”
張唯點點頭,沒再多說:“那就開始吧。”
知修將小石像穩穩放在面前平整的巖石上,雙手虛捧,目光虔誠地凝視着它。
幾個悠長深沉的呼吸後,他整個人便徹底沉靜下來,眉宇間那抹若有若無的悲憫之色再次浮現。
他彷彿與手中寄託物,與心中構建的天尊完全融爲一體,氣息變得深沉而悠遠,再無半點塵世的浮躁。
張唯確認他進入狀態,也隨即在幾步之外盤膝坐下。
心神沉凝,五感剝離,熟悉的眩暈感一閃即逝。
再睜眼,已是那片鉛雲低垂,山巒猙獰的內景惡土。
他第一時間看向知修原本位置的地方。
果然,那尊頂天立地,面容與知修有五六分相似的巨大太乙救苦天尊石像依舊矗立如山。
而在石像基座旁,那身披紫金霞帔八卦法袍,寶相莊嚴的身影,也再次顯現。
張唯看得也是有些不住,這特麼是把雕像都給搬過來了。
他繞着石像轉悠了幾圈,猜測石像是知修的心念凝聚之物,只是還沒有開鋒。
轉頭看去,與上次喚醒前一樣,眼前的知修依舊雙目緊閉,氣息沉寂,沒有絲毫活人的醒覺之氣。
“果然。”
張唯心中已有預料。
張唯無奈地扯了扯嘴角,幾步走到知修面前。
他不再猶豫,心神瞬間沉入識海最深處,撥動至純劍意。
嗡!
識海中,劍意光點驟然爆發出璀璨光暈,發出一聲清越如龍吟般的錚。
凝練到足以刺破虛妄的鋒芒迅速盪開。
張唯右手食指閃電般點出,落在知修眉心正中。
“醒來!”
劍意盪出的漣漪順着張唯的意念引導,刺入知修那自我封閉的識海屏障。
“呃啊!”
端坐如石的知修猛地一個劇烈震顫。
隨即那緊閉的眼皮開始瘋狂地抖動。
終於,在幾次艱難的掙扎後,知修那雙緊閉的眼睛一點點地睜開了
見到這一幕,張唯心頭那塊大石頭總算落地。
看來這法子目前是管用的。
知修自身的精神力量還不足以支撐他像顧臨淵那樣,在內景世界自主清醒和錨定自我。
他這條觀己之路,短期內恐怕難以擺脫。
“走吧,去找那支軍隊所在。
知修用力點頭,臉上還殘留着剛纔強行開機帶來的精神震盪後的蒼白,但眼神已經變得堅定。
他學着張唯的樣子,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站起身。
那身華麗的法衣隨着他的動作微微擺動,在這片惡土中顯得格外突兀又帶着幾分莊嚴。
知修往前走了幾步,舉目四望之下,赫然發現身後的石像,頓時一驚。
“張哥,這石像怎麼跑這兒來了。”
“大概率是你的心念寄託之物所化,有一天如果你能讓石像活過來,你的道就真正的邁入門檻了。”
知修若有所思。
“原來如此,我知曉了。”
兩人不再多說什麼,辨明方向,朝着張唯記憶中那個環形天坑的位置進發。
腳下的灰黑色巖石堅硬冰冷,崎嶇不平。
四周的景象一成不變的死寂,遠方的黑色山巒疊嶂,只有風聲在怪石縫隙間嗚咽。
剛走出不過百丈,翻過一道佈滿碎石的矮坡時。
嗚!
一陣風毫無徵兆地卷地而起。
緊接着,伴隨着沉悶如雷的震動聲,前方的山脊線上,驟然出現了一隊騎兵。
人數不多,約莫二十餘騎。
但那股奔馳而來慘烈氣勢,卻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
戰馬的形態早已腐朽不堪,露出森森白骨,覆蓋着碎裂的皮甲,眼眶中燃燒着幽綠磷火。
馬背上的騎士,更是隻剩下一具具穿着破爛南宋札甲,鏽跡斑斑的腐屍。
爲首一騎身材格外高大,破爛的披風在陰風中獵獵作響。
他一勒胯下戰馬,腐朽的下顎骨開合,發出一聲撕裂空氣,飽含無盡恨意的嘶啞咆哮。
“元狗!!受死!!!”
吼聲未落,那骷髏將領猛地將手中鏽跡斑斑的長柄斬馬刀向前一揮。
“殺!”
身後二十餘騎兵,瞬間化作一股死亡洪流,以居高臨下之勢,朝着張唯和知修猛衝而來。
馬蹄踏過巖石,竟發出金鐵交鳴的鏗鏘之聲,捲起漫天碎石塵土。
那股累積了八百年的戰場煞氣與刻骨仇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向兩人撲面而來。
“媽呀!”
知修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內景世界初見時的陰森荒涼已經足夠震撼,此刻面對這裹挾着滔天殺意,形如地獄惡鬼衝鋒的騎兵隊,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
那慘烈的氣勢,幾乎凝成實質的怨恨,讓他胸口忍不住發悶。
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牙齒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顫,下意識地就想往後退。
“行觀想而靜心。”
張唯平淡的聲音在知修耳畔響起。
就在張唯說話的那一剎那。
張唯腳步往前一踏。
面對如潮水般湧來的死亡騎兵,他非但沒有後退半分,反而迎着那股慘烈的衝鋒洪流,不退反進。
足下猛地一蹬,堅硬的山巖應聲炸裂開蛛網般的裂紋。
他的身體瞬間化作一道模糊的灰色殘影,速度快到了極致。
腰間臨淵劍在內景法則下早已化爲三尺青鋒,此刻發出一聲清越龍吟。
“開鋒!”
張唯口誦開鋒咒真言,左手劍指快如閃電抹過臨淵劍的劍脊。
丹田內渾厚如江河的龍虎真氣轟然湧入劍身,化作無形咒力。
嗡!!!
一道刺目的銀芒瞬間自臨淵劍刃上暴漲而起。
劍芒吞吐,足有尺許之長,發出“嗤嗤”銳鳴。
下一個瞬間,張唯已然悍然撞入了騎兵衝鋒的鋒矢陣中。
快!
太快了!
在知修震駭的目光中,他只看到張唯的身影似鬼魅般在衝鋒的骨馬間閃爍穿插。
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動作,只有最簡單直接的致命殺戮。
嗤啦!
銀芒一閃。
最前方一匹戰馬的前蹄齊刷刷斷裂。
馬背上揮舞着戰刀的骷髏騎兵慘翻滾栽倒,瞬間被後續衝鋒的同伴踏碎。
張唯看也不看,身形微側,避開側面刺來的一柄鏽蝕長矛,手中臨淵劍順勢反撩。
銀芒如水銀瀉地,輕易切開腐朽的甲冑與堅韌的骨骼。
那持矛的騎兵連同半匹骨馬被斜斜劈開,化作兩團爆裂的黑氣。
劍光再轉。
橫掃!
豎劈!
直刺!
他的每一次移動都妙到毫巔,精確地切入騎兵陣型的薄弱點,避開正面最猛烈的衝擊。
他的每一劍都灌注着沛然的龍虎真氣與開鋒咒力,更有顧臨淵留下的至純劍意蘊含其中,對這類陰煞物有着天然的剋制。
臨淵劍所過之處,腐朽的骨甲如同紙糊,堅硬的骨骼如同朽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