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唯自然也把自己對仙神猜想,以及有秦守玄佐證的事情告知給了陳觀,陳觀回覆收到會研究後就沒了下文。
他也不追問,只是自顧自修行,以陳觀的性子,自然會對此上心。
這些天高強度修煉下來,縱然有精純靈氣滋養,精神上也難免有些緊繃。
這一日,張唯靜極思動,決定暫時離開天師洞那封閉壓抑的環境,到青城山前山去透透氣。
青城天下幽,風景秀麗,只要避開遊人如織的主峯和後山那些被封鎖的攀登路線,尋個相對僻靜平坦的山坳落腳修行也是一樣。
一路走一路停,最後他隨意選了一處被古木環繞,陽光透過枝葉酒下斑駁光點的開闊地。
山風拂過,帶着草木泥土的清新氣息,暫時驅散了後山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感。
環境安寧,鳥雀啁啾,確實是個靜心的好地方。
張唯尋了塊平整的青石坐下,臨淵劍棍置於身側。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閉上雙眼,調整呼吸,將連日來的修行思緒沉澱下去。
念頭一起,顱底那熟悉的微弱電流酥麻感瞬間蔓延開來。
物我兩忘,行坐忘,入內景。
再睜眼時,眼前景象已然大變。
現實中山清水秀的景象蕩然無存。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座怪石嶙峋的荒山之上,腳下是灰黑色的礫石,寸草不生。
抬頭望去,天空是亙古不變的鉛灰色,混沌不明,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遠處,青城山那座巍峨漆黑,散發着沉重古老壓迫感的巨嶽拔地而起,直插灰暗的天穹,山勢陡峭得如同鬼爪,怪石嶙峋。
四週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山石縫隙發出的嗚咽。
而且周圍的沒有絲毫靈氣。
青城山內景映射,果然無論現實風景如何,映射進來皆是這種荒涼死寂的景象,被稱作惡土也是有原因的。
張唯心中暗歎,習慣性地握緊了臨淵劍的劍柄。
腰間的運火燈燈焰穩定地燃燒着昏黃的光,暫時沒有異動。
他並不急着去探索那座壓迫感十足的黑山本體,那裏有道門第九洞天天師洞,寶仙九室,又張子封這麼一出,他是暫時不想上山了。
張唯沿着荒山的山脊,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
按照經驗,他初入的內景初始地,相對安全,但也保不齊會藏着什麼。
剛走出不過百步,一陣異樣的震動感忽然從腳下傳來。
一種沉悶且極富節奏的敲擊聲。
張唯心頭微動,很熟悉,當初攝取明將的記憶碎片有過這種畫面。
咚!咚!咚!咚!
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
張唯神色驟然一凝,猛地抬頭循聲望去。
只見荒山對面的一道低矮山樑之上,煙塵陡然揚起。
緊接着,一隊騎兵如同從鉛灰色的混沌背景中撕裂而出,悍然闖入他的視野。
人數不多,粗略看去約莫二十騎。
但那股氣勢,卻彷彿千軍萬馬奔騰而來。
他們駕馭着覆蓋着簡陋皮甲的戰馬,在山石嶙峋,陡峭異常的地形上,竟如履平地。
馬蹄每一次重重踏下,都伴隨着碎石飛濺和沉悶如雷的蹄聲。
爲首一員騎士身材魁梧異常,穿着一身佈滿刀劈斧鑿痕跡的札甲,甲片黯淡無光,沾染着乾涸的暗褐色污跡。
他手中擎着一柄厚重狹長的戰劍,劍脊寬厚,閃爍着冷硬的金屬光澤。
他覆面鐵盔下唯一露出的雙眼中,燃燒着仇恨與決絕。
雙方距離尚遠,但那騎士已高高揚起手中戰劍,一聲裂石穿雲,飽含着滔天恨意的咆哮撕裂了荒山的死寂,如同驚雷般滾滾而來。
“元狗!!受死!!!”
吼聲未落,他猛夾馬腹,戰馬長嘶,速度再增。
身後十九騎緊隨其後,像是一個整體,沉默着爆發出駭人的衝鋒意志。
二十騎人馬合一,竟硬生生衝出了千軍萬馬般一往無前,視死如歸的慘烈氣勢。
元狗?
“難道是南宋的軍隊?”
張唯眉頭緊鎖,心中驚疑不定。
那騎士身上的札甲樣式,手中那狹長厚重的戰劍,讓他很熟悉。
南宋道家名人經典衆多,張唯自然瞭解過南宋的軍隊。
可南宋的軍魂,怎麼會出現在八百多年後青城山的內景映射之中。
這裏似乎發生過一場極爲慘烈的戰鬥。
電光石火間,那隊騎兵已如一股鋼鐵洪流,衝下了對面的山樑,朝着張唯所在的荒山山脊,悍然發起衝鋒。
陡峭的山坡在他們腳下彷彿平地,速度絲毫不減。
沉重的馬蹄叩擊巖石,碎石亂飛,隆隆的蹄聲迅速逼近。
爲首的騎士雙眼死死鎖定張唯,手中戰劍平舉,劍尖直指,冰冷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張唯腳下巖石“咔嚓”裂開蛛網紋。
眼見騎兵衝下山樑,馬蹄踏得碎石亂飛,他體內龍虎真氣轟地炸開。
“開鋒!”
臨淵劍出鞘帶起刺耳龍吟,劍刃瞬間亮起三尺寒芒,空氣被割得“嗤嗤”響。
對面二十騎人馬裹着黑氣衝來,張唯反而蹬碎山巖撞進敵陣。
劍光像切豆腐。
最前四匹戰馬腿腳齊斷,嘶鳴着砸向山石,背上的騎兵骨頭“咔吧”碎成幾截。
剩下十六騎剛想變陣,張唯已閃到人堆裏。
劍芒橫掃帶起腥風,鏽鐵甲、爛矛杆“噼啪”爆開,黑血混着斷肢潑了滿地。
幾個呼吸功夫,軍陣爛得像被野豬拱過的菜地。
騎兵頭子張嘴吼到一半,劍尖已捅穿他胸前鐵甲。
“噗嗤”一聲,人和馬被巨力撕成兩半,碎甲片崩出火星子。
荒山頂只剩滿地馬屍人骸,臨淵劍滴下的黑血“滋啦”燙穿了石頭。
劍光斂去,臨淵劍鋒上最後一滴粘稠如墨的黑血“滋啦”一聲滴落,瞬間將腳下灰黑色的礫石燙出一個小坑,升起一縷刺鼻的青煙。
不過幾個呼吸,方纔人馬合一,氣勢慘烈的二十餘騎已盡數伏誅,殘肢斷臂與碎裂的甲冑散落一地,腥臭的黑血迅速滲入寸草不生的堅硬地面。
張唯甩了甩劍鋒,眉頭卻鎖得更緊,心頭疑雲密佈。
這內景世界映射的青城山,怎會突兀地出現八百年前的南宋軍隊。
而且見面就殺,毫不容情,那股子刻骨銘心的仇恨彷彿已融入他們的存在本身。
張唯收起臨淵劍,壓下體內因戰鬥而略微翻騰的龍虎真氣,決定按原路返回,先離開這片區域再說。
他身影如電,在嶙峋怪石間快速穿梭。
然後就在他快速穿過一片相對平緩的山脊,準備向山下掠去時,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寒煞氣,伴隨着隱隱的鐵鏽味和泥土腥氣,毫無徵兆地從側前方的窪地瀰漫開來。
那股氣息極其龐大沉重,帶着一種千錘百煉的肅殺和深入骨髓的死寂,瞬間攫住了張唯的心神。
他猛地剎住腳步,體內真氣本能流轉,下意識給自己加持了金光神咒,淡金色微光在體表一閃而逝。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到一處高聳的巖石邊緣,探頭向下望去。
只一眼。
縱然經歷過內景帝城門外那萬軍肅立的壓迫,張唯心頭也忍不住狠狠一震。
下方,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環形天坑。
坑底並非想象中深邃的黑暗,而是密密麻麻的人!
無數身着殘破札甲的士兵,如同石化般筆直地矗立在坑底。
他們手中的兵器早已鏽蝕扭曲,卻依舊緊握。
殘缺的頭盔下,是一張張模糊不清,只剩下空洞輪廓的臉龐。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就在張唯探頭張望的剎那。
彷彿有無數無形的絲線被驟然扯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