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唯微微一怔,旋即認了出來。
這不是那個在小區門口拉了他一把,後來又在圖書館門口偶遇過的中醫少女。
少女同樣認出了他,臉上的驚奇迅速放大。
她上前兩步,繞着張唯走了小半圈,上上下下仔細打量着他。
“真的是你啊,大叔!”
少女終於停下腳步,站在張唯面前,語氣篤定,但充滿了不可思議。
“我的天,這纔過去多久,不到半年吧?你這精氣神,簡直跟換了個人似的!”
她的目光像兩把小刷子,反覆掃過張唯的臉龐和身體。
“我記得清清楚楚,上次在圖書館門口碰到你,你整個人瘦得跟竹竿一樣,一陣風都能吹跑,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印堂發暗,目光遊離躲閃,看人的時候眼神總是飄忽不定,而且還有些猥瑣,眼白還帶着渾濁的血絲。
中醫上講,這是神不守舍,精氣大虧,肝氣鬱結,心神失養,標準的病入膏肓,大限將至的面相!”
她頓了頓,吸了一大口奶茶壓驚,繼續滔滔不絕。
“可你現在呢,雖然還是瘦,但明顯結實了,臉上有了血色,紅潤了不少,尤其是眼神,我的天你這眼神現在也太正了。
又亮又沉,看東西的時候特別專注,好像能定住一樣,整個人站在那裏,腰背也挺直了,像嗯,像裸曬足了太陽的小白楊,精氣神足得都快溢出來了!整個人的感覺,怎麼說呢。”
她歪着頭想了一下,一拍巴掌,“脫胎換骨,對對對,就是脫胎換骨!而且還變帥了不少?”
說到最後變帥兩個字,少女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聲音低了下去,臉蛋微微泛紅,但眼神裏的好奇和探究光芒卻更亮了。
張唯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咧了咧嘴:“那我還真是謝謝你這麼詳細的病情分析報告和整容鑑定書了。”
是啊,變化太大了。
就在幾個月前,他還是那個被腦瘤判了緩刑,在病痛和貧窮雙重碾軋下掙扎喘息的絕望青年。
當時的自己,整日被死亡的陰影籠罩,被疼痛折磨得形容枯槁,眼神裏除了灰敗和麻木,或許真的只剩下些對未來的茫然和對命運不公的怨憤,看什麼都帶着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鬱和浮躁。
鄧靜說的猥瑣雖然難聽,但某種程度上,確實是精氣神衰敗到極點。
連自身儀態和眼神都無力控制的表現。
而坐忘之後,不僅讓他抓住了生存的稻草,更在無形中重塑了他的身心。
顧臨淵的死,砸碎了他心底某些怯懦和猶豫。
接過那截木棍,他接過的不僅僅是臨淵劍,更是一種在絕境中也要拔劍向前的意志。
明心境界的穩固,讓他能時刻拂拭心鏡,不爲外物所擾,雜念不生,神意自然澄澈內斂。
見性的摸索雖然緩慢,卻讓他開始真正向內尋求力量,精神有了根基。
身體被真氣潛移默化地滋養,不再是被病魔肆意凌虐的破船。
這一切疊加起來,自然就顯露出了鄧靜眼中脫胎換骨的效果。
就算此刻沒有腦子裏那顆特殊的瘤子幫忙鎮壓雜念,他也能憑藉自身的心境修爲,相對輕鬆地進入坐忘狀態。
“嘿嘿,不客氣!”
少女完全沒聽出張唯話裏的自嘲,反而很認真地擺擺手,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驚歎的表情,聲音也低了下來。
“說真的,大叔,當時看你那樣子我都替你捏把汗,好幾次路過圖書館那邊還會想起你,心裏頭忍不住嘆息,覺得挺可惜的,真沒想到你這都能挺過來,還變得這麼好?簡直是醫學奇蹟啊,你到底咋弄的??”
她往前湊了半步,鏡片後的大眼睛閃爍着純粹的好奇心和求知慾,緊緊盯着張唯,彷彿想從他臉上找出答案。
張唯被她這過分熱情的關懷弄得有點哭笑不得,心底那點剛從生死邊緣回來的冷冽也被沖淡了不少。
他看着少女認真的圓臉,啞然失笑:“靈丹妙藥沒有,大概是閻王爺覺得我命硬,暫時不收吧。”
少女聞言噗嗤一笑:“嗨,其實吧大叔,您別嫌我煩,我最近在寫一篇論文,正好就是關於病入膏肓患者生存意志影響及潛在生理代償機制的,通俗點說就是研究像你這種被醫生判了緩刑的人,是怎麼扛過來甚至逆轉的,就
是當初你給我的啓發。
你這變化對我來說,簡直就是活生生的超級樣本,價值太大了,所以看你我才這麼激動,職業病犯了,嘿嘿。”
“原來如此。”
張唯瞭然地點點頭,難怪這姑娘眼神跟探照燈似的。
“是啊是啊,”少女連連點頭,又吸了口奶茶,“對了大叔,正式認識下,我叫鄧靜,蜀都中醫藥大學碩士剛畢業,現在在蜀都中醫院規培,苦逼小中醫一枚,嗯,預備的。”
她大方地伸出手。
“張唯。”
張唯也報上名字,跟她輕輕握了下手。
鄧靜的手小小的,帶着點涼意,但很乾淨有力。
他對這個充滿活力又專業的小姑娘印象不錯,畢竟拉過他一把。
“規培辛苦歸辛苦,前途無量。好好幹,將來肯定是位好大夫。”
他是真心祝福,能在自己最落魄時主動關心他人,這份心性就值得讚賞。
鄧靜的路還長,未來光明美好。
鄧靜聽了,圓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有點小得意又有點被認可的開心:“謝謝大叔吉言!希望吧,就是現在快被榨乾了......”
她說着,臉又垮了下來,小眉頭皺着,訴苦道:“每天累得像條狗,病房、門診、病歷、考試......連軸轉,睡覺都是奢侈。感覺整個人都快被抽空了,喘不過氣來,今天好不容易到半天休息,趕緊跑青羊宮來透透氣,求個
清靜。你呢大叔,你也來散心?"
張唯看着遠處香火繚繞的大殿檐角,點點頭,聲音平淡:“嗯,差不多吧,也是來散散心。”
他這心散得可有點驚心動魄,剛剛在內景青羊道城差點被轟成渣。
兩人又隨意聊了幾句蜀都的天氣、青羊宮的歷史。
鄧靜到底是年輕人,吐槽完規培的苦,很快又恢復了活力,嘰嘰喳喳說起醫院遇到的趣事。
張唯大多時候安靜聽着,偶爾應和兩句。
夕陽的餘暉灑在靜心亭斑駁的紅漆柱子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看看時間不早,張唯起身道:“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
他事還沒辦完,陪鄧靜在這嘮嗑太耗費時間了,他得趕緊回四院纔行。
“啊,這就走啦?”鄧靜有點意猶未盡,連忙也站起來,掏出手機,“大叔,加個聯繫方式唄,微訊就行!”
張唯有點納悶:“加我幹嘛,我這大叔沒啥可研究的了吧?”
鄧靜小臉一揚,帶着點小興奮:“怎麼會,你這案例太典型太有價值了,從絕症晚期到精神煥發,這生理心理的轉變過程,簡直就是我論文的完美研究對象,我想深入瞭解下,說不定能發現點啥規律呢?放心,我保證不騷擾
你,就偶爾請教幾個問題,行不?”
她雙手合十,大眼睛眨巴眨巴,滿是期待。
“要是能發表,我鐵定能上博士了!”
看着她這副認真勁,張唯啞然失笑。
雖然覺得有點好笑,但對方態度真誠,加個聯繫方式也沒什麼大不了。
“行吧。
他爽快地拿出手機,掃了鄧靜的二維碼。
互相加了好友,靜看着張唯的微信名,就是個簡單的唯字,好奇地問:“對了大叔,你住哪片兒啊?有空,嗯,我是說,萬一我論文需要回訪或者你身體有啥變化我好記錄,能去看看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