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張唯微微搖頭,目光重新落回後視鏡裏司機緊張的眼睛,“精神的奧祕牽扯太廣,意識、能量、維度、規則,現實的末法天地,想要在這裏真正撬動內景之力甚至窺探彼岸,難如登天。”
司機張了張嘴,想追問所謂末法、靈氣的具體含義,但看着張唯那雙此刻平靜無波的眼睛,所有的話又都噎在了喉嚨裏。
張唯不再理會他,重新閉上了眼睛。
這些他已經對張書海翻來覆去重複了不少,口水都講幹了,別人還一臉懵逼。
草包啊!
張唯心中暗歎。
可惜了顧臨淵,怕是隻有像這等精神意志極度偏執的人物,才能抵達。
車廂內只剩下壓抑的沉默和引擎的嗡鳴。
然而,張唯的心緒並未真正平靜。
張妍的話就像跟刺,一直紮在他心頭。
高頻率的連接內景世界,最後終將會被內景世界拉扯,再也無法迴歸麼。
不可盡信,但也不能完全無視。
心魔幻象的出現,本身就意味着他的修行踏入了更深的區域。
她提到高頻入內景會加速被彼岸同化,這點讓張唯不得不提起警惕。
前些日子,陳觀遞給他名片時,曾提過一嘴風華山莊。
似乎是他御劍之後破了末法牢籠,那裏纔出現了異常
當時他心思都在救人善後和自身修爲上,並未深究。
此刻想來,那地方會不會與他有強關聯,纔會造成心魔張妍的變化。
風華山莊,看來勢在必行。
念頭既定,張唯的心神反而沉澱下來,不再糾結。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的速度明顯放緩。
“先生,靈佑觀到了。”
司機的聲音帶着一絲如釋重負。
是真的如釋負重,本來昨半夜值班,準備下班的,沒想到張唯出現在蘇杭,搞得他二十四小時連軸轉,又強打精神開車到林屋洞,饒是他是鐵打的也有些扛不住。
張唯睜開眼。
透過車窗,眼前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古樸道觀,硃紅色的山門飽經風霜,有些地方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深褐的木紋。
山門上方懸掛着一塊巨大的匾額,書着三個蒼勁古樸的大字。
靈佑觀。
道觀背靠的西山連綿起伏,林木蔥鬱,山嵐繚繞,透着股遠離塵囂的清幽與肅穆。
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香燭氣息和草木清香。
道謝下車後,張唯沒有半點停留,徑直穿過略顯冷清的山門廣場。
工作日的中午,遊人稀少,門口檢票的老道士靠在椅子上打盹。
買了票,張唯循着指示牌,穿過靈佑觀的前殿、主殿。
沿途可見斑駁的石碑、虯曲的古樹。
道士們穿着洗得發白的道袍,或灑掃庭院,或坐在角落裏低聲誦經,臉上帶着一種平和。
末法時代,靈氣枯竭,古之真人餐飲露的傳說早已淪爲笑談,這座曾經象徵着仙緣與不朽的洞天福地也已經遠去。
但莫名地,張唯的心也跟着平靜下來。
張唯的腳步並未在道觀建築羣多做停留,直接向後山的林屋洞而去。
沿着一條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階小徑上行,植被愈發茂盛,人聲也徹底消失,只剩下鳥鳴山幽。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一個隱蔽的巨大洞口出現在他眼前。
洞口上方鐫刻着“林屋洞天”四個古篆大字,筆力遒勁雄渾,歷經千年風雨,依舊透着一股鎮壓山河的磅礴氣韻。
一股帶着濃重溼氣和巖石特有涼意的風,從幽深的洞口撲面吹來,讓人精神一振,同時也帶來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這就是道家第九洞天,林屋洞。
關於它的傳說,張唯在查找資料時早已爛熟於心。
相傳上古大禹治水,疏通九州,來到會稽山附近。
洪水肆虐,河妖作亂,治水大業受阻。
禹王心力交瘁之際,於夢中得遇一位玄衣神人,神人感其至誠,授其《靈寶五符》真文與不死丹方。
此五蘊含天地水府奧祕,可敕令山川河伯,鎮壓水患根源。禹王得此祕寶,依言在太湖之濱的林屋洞深處尋得石函,取出真文與丹方。
功成之日,他將《靈寶五符》祕本重新封存於林屋洞最深處的石室之中,自己則依丹方修煉,最終功行圓滿,屍解飛昇,位列仙班。
林屋洞自此成爲道家鎮伏水患、珍藏無上道典的洞天福地。
更有傳說,此地乃天後真君在人間的一處別宮行轅,故又有天後別宮之稱。
張唯在洞口稍作停頓,感受着洞內湧出的氣息。
這氣息與青羊宮不同,少了幾分兵戈肅殺,多了幾分幽深與歲月沉澱的厚重感。
他邁步踏入洞中。
光線驟然變暗。
洞內通道曲折蜿蜒,全靠間隔甚遠,光線昏黃的白熾燈勉強照亮。
腳下是溼滑的木板棧道,兩側是嶙峋怪石形成的天然巖壁。
巨大的鐘乳石從洞頂垂下,石筍從地面拔節而起,千姿百態。
水滴從洞頂滴落,砸在巖石或下方的水窪裏,發出“滴答”聲,在這寂靜的環境中被放大無數倍,更添幽邃神祕。
越往裏走,空間變得越開闊,寒意也愈發刺骨。
石壁上偶有古人留下的石刻文字或模糊壁畫,描繪着神人授符、大禹治水、龍君朝拜等神話場景,大多殘缺不全,被水汽侵蝕得斑駁陸離。
而且張唯看起來大概是上週的時候爲了維持林屋洞的神祕景區故意這樣作畫的。
遊客的數量在這裏也變得極其稀少。
只有零星的腳步聲和壓低的驚歎聲在空洞的洞穴裏迴盪。
張唯沒有理會那些點綴在洞壁燈光下的著名景點介紹牌,沿着棧道向洞穴的更深處走去。
光線越來越暗,遊客的蹤跡徹底消失。
棧道的盡頭,是一塊相對開闊的平臺。
平臺中心矗立着一塊天然形成的巨大石屏,石屏表面相對平整,藉着角落一盞孤燈微弱的光芒,可以看到上面佈滿了人工開鑿的痕跡。
張唯走近石屏。
石屏下方立着一塊嶄新的金屬解說牌。
“禹王藏符處,相傳大禹治水功成後,將《靈寶五符》祕本封存於此石室。石屏上所刻,即爲後人復原之五符真形圖錄。”
解說牌旁,就是那面巨大的石屏。
張唯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麼異常後,走到石屏一側,尋了一塊相對平整乾燥的巖石地面。
他緩緩盤膝坐下,腰椎骨發出幾聲輕微的咔噠聲,身體隨即穩穩沉落。
七支坐法,身如磐石,每次行坐忘,入內景世界,盤膝坐法已經成了本能。
摒除雜念。
顱底那顆蟄伏的腫瘤再次泛起熟悉的微弱電流酥麻感,迅速擴散開來,將現實世界的雜念盡數推開。
心神下沉。
五感迅速剝離,自我意識變得稀薄飄渺。
熟悉的墜落感包裹着他,向着靈魂深處沉淪。
再睜眼時,視野豁然開朗。
看到眼前的一幕讓張唯心頭一震。
腳下不再是冰冷的巖石,而是鬆軟富有彈性的雲氣。
這雲氣看起來虛無縹緲,但踩踏在上面竟然有幾分踏在厚實地毯上的質感,卻又更加輕盈。
觸感奇妙,帶着一絲微涼的潤澤。
他下意識地動了動腳,雲氣就像水流般在趾縫間溫柔地流淌。
有點像棉花糖。
舉目四望,他正身處一座宏偉的雲臺之上,雕欄玉砌,仙氣繚繞。
雲臺懸浮於浩渺無垠的虛空,而在他的正前方,是延綿不絕,霞光萬丈的巍峨天宮。
琉璃瓦映照着不知從何而來的萬丈光芒,流檐翹角翻騰的祥雲,瓊樓玉宇在雲海中若隱若現,散發出令人心旌搖曳的輝煌與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