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張唯看着眼前滿臉擔憂的張妍,又看了看周圍那些依舊緊緊盯着他,不敢有絲毫放鬆的監視人員,還有遠處圍牆根下,已經被抬上救護車的王虎。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腦子裏所有的疑問。
不管背後是什麼,不管那個引導他的張妍,到底是執念,還是外魔,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現在,已經活下來了。
他已經踏上了這條路,就沒有回頭的道理。
明心見性,觀己破魔。
顧臨淵說,觀是錨,是燈塔,是破開迷霧的劍光。
那他就親自把這一切都看清楚,看真切。
看看這背後,到底藏着什麼。
張唯看着張妍,終於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點了點頭:“好,去坐一會兒吧。好久不見,也該跟你好好聊聊。
陽光穿過柳葉,落在兩人身上,青柳巷的風,帶着桂花糕的甜香,輕輕吹了過來。
而巷口的監視點裏,帶隊的組長,正拿着對講機,對着總部彙報:“報告總部,目標張唯,與目標人物張妍接觸,無異常舉動。
對講機裏,沉默了很久,才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知道了。繼續監視,不要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上面說了,絕對不能再激怒他。另外,立刻把張妍的所有資料,全部調出來,深挖。”
“是!”
而咖啡館裏,張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對面正在給他倒咖啡的張妍。
和張妍在咖啡館坐了約莫半小時。
聊的都是些浮於表面的近況。
她在蘇杭一家外企做中層,手底下管着十來號人,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卻也樂在其中。
丈夫是本地一所大學的副教授,最大的愛好就是泡在圖書館裏,爲此常忘了晾衣服,被她唸叨也只是嘿嘿傻笑。
女兒五歲,剛上幼兒園小班,最喜歡的繪本是《小熊寶寶》 每天睡前都要聽三遍才肯閉眼,還會模仿裏面的角色跟她對話。
話語間,她能精準地說出女兒喜歡的繪本角色口頭禪,抱怨丈夫沉迷古籍時那無奈又帶着寵溺的語氣,甚至吐槽這條青柳巷物業費又漲了五毛,連垃圾分類都管得比以前嚴了。
張唯安靜地聽着,偶爾回應幾句“挺好的”,“孩子挺可愛”,目光平和地落在她溫婉的臉上。
他試圖將眼前這個沉浸在柴米油鹽中的張妍,與自己記憶中那個在病房裏誦經講道,指引自己踏上生死之路的張妍重疊。
可越對比,割裂感就越強烈。
眼前的張妍,眼角眉梢都帶着生活的溫潤,說話時會下意識找一找耳邊的碎髮,提到女兒時嘴角會不自覺上揚。
而記憶裏的張妍,周身彷彿籠罩着一層淡淡的佛光,語氣平靜無波,哪怕是談論生死,也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咖啡的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模糊了彼此的輪廓。
張唯能清晰地分辨出,這不是同一個人。
那個張妍,是她,卻又不完全是她。
“時間不早了,”
張唯放下幾乎沒怎麼動的咖啡,臉上露出笑容,帶着歉意,“幼兒園該放學了,你也得去接孩子了吧,打擾你這麼久。”
張妍微微一怔,隨即抬手看了眼腕錶,恍然道:“呀,光顧着聊天,差點忘了。是啊,得去接我們家那個小祖宗了,晚了又該哭鼻子了。”
她站起身,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或許是舊日情誼的餘溫,又或許是對眼前這個氣質變得沉凝陌生,卻又身患絕症的前男友的憐憫。
“那,你多保重。蘇杭這邊,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或者想找人說說話,都可以打我電話。
“謝謝。”張唯打斷了她可能的客套,語氣溫和卻疏離,“我自己能處理。再見,張妍。”
“再見。”
張妍點點頭,轉身走向咖啡館門口,背影窈窕,腳步輕快,很快就融入門外街道的人流中,朝着不遠處一棟老式居民樓走去。
張唯沒有立刻離開。
他依舊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透過玻璃,追隨着那個身影,直到看着她刷卡進入單元門,身影消失在樓道深處。
這才緩緩站起身,結了賬,看到兩杯咖啡要價168時,饒是他也忍不住眼角微微抽搐,推門走到初秋微涼的街道上。
傍晚的風帶着些許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
張唯站在街角,最後望了一眼張妍消失的那棟樓房。
一種格格不入的平靜感瀰漫開來,讓他心裏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收回目光,轉身準備離去。
視線掃過街對面不起眼的報刊亭,停在路邊的幾輛普通轎車,以及遠處裝作打電話的行人。
這些人的僞裝在他明心圓滿的感知下無所遁形。
蘇杭安全部門的大部分力量在他與王虎衝突之後就撤走了,動作迅速。
只剩下那幾個監測人員的位置。
就在他邁步準備離開這老街時,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驟然出現。
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一下,帶着一種非現實的粘稠感,像是陷入了泥潭。
光線似乎也微微扭曲,原本清晰的街景變得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層毛玻璃。
前方三步之外,一個人影毫無徵兆地凝聚顯現。
暗紅色的絲綢旗袍,貼身勾勒出窈窕起伏的曲線,在傍晚的天光下流淌着細膩的光澤,每一寸布料都貼合着身形,將女性的柔美與風情展現得淋漓盡致。
長髮如墨,鬆鬆挽起,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固定,幾縷碎髮慵懶地垂在白皙的頸側,隨着微風輕輕晃動。
那張臉五官精緻,眉眼含笑,正是不久前才與他道別的張妍的模樣,但氣質卻天差地別。
沒有溫和與煙火氣,只有帶着幾分戲謔和洞察的清冷,彷彿站在雲端俯瞰衆生。
是她。
張妍!
真是心魔?!
張唯的心臟猛地一沉,瞳孔瞬間收縮如同針尖。
身體本能地繃緊,插在褲兜裏的手指悄然握住了那根溫潤的木棍。
臨淵劍。
她纔剛剛消失在現實的家門後,這心魔就立刻現身攔截。
是早有預謀,還是與現實中的張妍存在某種關聯。
張唯心頭雖然震驚,但並沒有慌亂,不斷思考。
“怎麼?”
眼前張妍脣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見到我,不高興嗎,你找了我這麼久,難道就這副表情?”
張唯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恢復平靜。
他緩緩將臨淵劍從身後掏出,體內真氣開始在意念引導下,加速流動至四肢百骸,進一步加強他的體魄。
他看着眼前這個佔據着張妍面容的存在,“不,我是挺高興的,我找了你很久。”
張妍掩嘴輕笑了一聲,動作優雅,指尖輕輕劃過脣角,眼神卻像穿透了皮囊,彷彿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呵呵呵......找我很久,是想擺脫我了嗎?”
她的笑容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嘲弄。
張唯沒有絲毫遮掩。
“你是我的心魔。”
張妍的笑聲戛然而止,臉上的戲謔瞬間褪去。
她放下手,周身那股虛幻的氣息似乎變得更加凝實,旗袍的褶皺都清晰可見。
“心魔?”
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裏聽不出喜怒,“我引你入道,點你迷津,助你破開絕境,從死亡邊緣掙扎回來,你卻視我爲心魔?”
她搖了搖頭,語氣帶着悲憫,嘆息道:“果然啊,修道之人,沒有一個是有情之人。情之一字,終究不過是你們求道路上的絆腳石,棄之如敝履。”
她話音一轉,恢復古井無波:“那麼,你現在打算如何對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