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敦芾在東北取完了《黑太陽》的外景,準備回香港做後期。
途經京城,又來拜訪了一趟江弦,和他喫了頓飯。
“拍完《黑太陽》有什麼打算?”
“拍完?”
牟敦芾想了想,“拍完給自己放段時間的假吧,這幾個月太累了,我都沒睡過一個整覺。”
他這是實話,牟敦芾毫無疑問的工作狂,一投入到電影當中,那叫一個不眠不休。
當然了,其他的工作人員也是不眠不休,因爲太害怕了,想着拍攝時的場景實在是睡不着。
要江弦說,牟敦芾這人多虧是拍了電影,不然對社會指定沒一點好處。
“過段時間我也會去一次香港,我們香港再見吧。”江弦和牟敦芾道別說。
屋裏擠滿了人,沈從文從牀上痛苦的睜開眼,看見張兆和坐在牀邊。
那側影讓他恍惚回到了多年前。
“三三.”他輕聲喚她的小名,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張兆和的手一顫,俯身靠近:
“我在。”
屋裏的其他人,此刻也都選擇沉默,將這一刻留給了這對年邁的夫婦。
“我又夢見昆明瞭。”
沈從文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對空氣說話,“文林街那棵銀杏樹,葉子黃了,落得滿地都是。”
張兆和眼神中也閃過一絲懷念:
“你總喜歡在樹下寫生,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時候你總說我邋遢。”
沈從文的嘴角微微上揚,“襯衫領子總是皺的。”
“因爲你寫起東西來就忘了換。”
張兆和常年冰冷的聲音此刻也帶着笑意,眼角竟然說着說着溼潤,“每次都要我催好幾遍。”
沈從文緩緩轉過頭,目光終於聚焦在她臉上:
“三三,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去你家提親嗎?”
“記得。”張兆和難得溫柔,掏出帕子,輕輕擦去他額頭的薄汗,“我爸不在家,你緊張得打翻了一杯茶,嶄新的長衫上全是水漬。”
“我就怕你父親問我以後拿什麼養家。”
沈從文的呼吸有些急促,歇了歇才繼續說,“我想了很多回答,比如說我可以教書,還可以寫作,但其實心裏怕得很,沒什麼底。”
張兆和湊近些,聲音輕柔:“好了,二哥,別再說了,你再休息休息。”
沈從文眼神愈發渾沌,嘴裏含糊不清的念着,“在青島的時候,你總陪我在海邊散步,我記得你穿着淺藍色的旗袍,海風吹起你的頭髮.”
“是,你就是那會兒醞釀了《邊城》.”
張兆和眼眶溼潤了,“二哥,別說了,再休息一會兒,不要再說了。”
“三三。”
沈從文忽然情緒激動,握着張兆和手的手指微微用力,“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別說了。”張兆和搖頭,淚終於落下來,滴在沈從文的手上。
她看出沈從文在等待一個回答,可她卻沒有說出口,只等沈從文的目光漸漸渙散,聲音越來越輕:
“三三,我好像看見沱江了水真清啊三三,我們回家好不好?”
“好,我們回家。”
張兆和擦拭眼角的淚水,“回鳳凰,住吊腳樓,看渡船。”
“三三,我對不起你.”
沈從文的聲音越來越輕,半生的愛恨情仇都在這句話裏,隨後眼睛慢慢閉上,呼吸漸漸平緩,最終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
1988年5月10日,在丁凌去世的第二年,沈從文因心臟病突然發作,在自己家去世,享年86歲。
“小林姐。”
江弦與來到京城的李小林見了面。
李小林原本來京城辦事,結果聽說沈從文去世的消息,代替巴金敬獻了一束花籃。
巴金和沈從文兩個人交情非常深厚,是很多年的朋友。
兩人第一次見面在1932年,那時巴金住在環龍路他舅父家中,當時南京《創作月刊》的主編汪曼鐸來上海組稿,中午請巴金在一家俄國西菜社喫中飯,除了他還有一位客人,就是從青島來的沈從文。
雖是初見,卻都已慕名久已。
沈從文因爲著作頗豐,在文學界已名聲在外。
而巴金比他小兩歲,也因發表《滅亡》《復仇》和大量譯作,小有名氣。
和沈從文一樣,他也曾在法國體驗過漂泊的艱辛,在見到沈從文之前,巴金讀過他的,在法國還聽胡愈之稱讚過他的文章,儘管他們素昧平生,卻一見如故。
飯後呢,沈從文邀請巴金去他的住處坐一會兒。
那是上海xz路的一品香旅社。
沈從文和巴金相談甚歡,沈從文還提到他身邊有一部短篇集的手稿,想找個地方出版,換點稿費,好買禮物去見張兆和。
巴金得知後,想了想,讓沈從文跟他去一家出版社。
然後沈從文跟着巴金來到閘北新中國書局,見到了巴金認識的那位出版家,稿子賣出去了,書局馬上付了稿費,只四五個月印了出來,就是《虎雛》。
有錢了,沈從文也就有了底氣,隨即向巴金請教送給張兆和什麼禮物合適。
倆人一個敢問,一個敢說。
巴金說,“我覺得買幾套外文書作爲見面禮,你認爲合適不?”
巴金說完又給他推薦了幾套俄羅斯的名著。
兩人分手時,沈從文又邀請巴金一定要到青島去轉轉,看看大海,巴金答應下來,因爲他打算不久就離開上海北上,可以趁機轉道青島散散心。
承諾很快就實現了。
接下來的故事是,沈從文去了蘇州,在九如巷3號,沒有第一時間見到張兆和,是二姐張允和接待了他,說張兆和去圖書館了,沈從文便放下禮物便回到旅館。
張允和說,沈從文當時表現的不知所措,坐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說出三個字“我走吧”。
這話像是在對張允和說,又像是在對他自己說,他結結巴巴留下了自己所住旅館的地址,轉過身,低頭走了,沿着牆,在半條有太陽的街上走着,灰色長衫的影子在牆上移動。
張兆和回來看到禮物,跟二姐說要對這位“癩蛤蟆”十三號刮目相看了,因爲在中國公學時,張兆和的追求者衆多,開始她只是將老師沈從文視爲其中的一位,戲謔地編號。
不久後,張兆和敲開了旅館的房門。
這次交談,沈從文和她的心慢慢走近了。
於是,沈從文跟着張兆和來到張家,正式向張家提親。
遺憾的是張父不在家,但沈從文見到了張家大部分姐弟們,這才知道他們也讀過他的作品,大弟張宗和早已慕名成爲沈從文的粉絲,五弟張寰和還向準姐夫邀文章看。
算是初戰告捷,沈從文回到青島,不過他還是擔心張父的意見,就給二姐張允和寫信:
“如爸爸同意,就早點讓我知道,讓我這個鄉下人喝杯甜酒吧。”
張父意外的開明,竟然沒有幹涉兒女的感情,見孩子們都誇讚沈從文優秀,就全力支持女兒的決定。
於是,就有了那封經典的電報。
張兆和與三姐張允和來到郵局,先是張允和發出了一個“允”字,一語雙關,既表示張父答應了,又代表了發報人。
正自鳴得意,卻被一旁的張兆和改成了“鄉下人來喝杯甜酒吧。”
在青島的沈從文收穫了愛情,同時也收穫了一份珍貴的友情,因爲那時巴金抵達青島,來到了福山路3號,也就是“新窄而黴小齋”,和沈從文沒羞沒臊的同居很久,兩人之間無話不談,非常親密。
兩人的友情深厚到什麼程度呢?
當時巴金的夫人蕭珊在西南聯大讀書,巴金常去昆明看她,自然也就見到了執教的沈從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