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南昌一家茶樓的包廂內。
“朱大哥,你說那個宋老先生會答應給咱大帥當老師不?”說話的是李狗子。
他今年十六七歲,長得頗爲壯實,已經沒有當初在石花街時拖着鼻涕的小娃娃樣子了。
朱貴、柳恩和李狗子是當初最早跟着韓復的“童子軍”,但後來的發展軌跡卻與兩人不同。
前兩人都早早入了軍情局,朱貴在武昌,柳恩在長沙,但李狗子一直都沒有一個固定的單位,屬於是到處跑。
有時去澳門,有時去福州,便是南都亦是去過的。
這一次,又跟着朱貴到江西來公幹。
“不是給大帥當老師,是被大帥請去當老師,給那啥達摩院的士子上課。”朱貴想了想又說:“不過也不是上課,就是過去當院正,在那待着就行。”
“那他咋說的?”柳恩道:“我看這老頭脾氣很是古怪,不像特別好說話的樣子。”
“有本事的人脾氣就沒有不古怪的……………”
說到此處,朱貴放下手中茶杯,朝着李狗子認真道:“但狗子你要記住了,人都是有僞裝的。古怪也好,倔強也好,張狂也好,哪怕是那些故作狂妄不羈的浪蕩子,其實都是一種僞裝,也就是大師說的保護色。越是內心脆弱
或者受過傷害的人,就越是需要這種保護色。所以,觀察一個人不要僅僅看他說了什麼,也不要只看對方表面的所作所爲,因爲那很大概率都是他想要讓你看到的樣子。”
李狗子前段時間又和林遠生去了一趟澳門,這次回來以後,是準備以軍情司南昌站站長的身份,建設江西情報網絡的。
朱貴此時,正是以過來人的身份,向他傳授經驗。
李狗子瞪大眼睛聽着,不時點頭,這確實是在其他地方學不到的東西,如果沒有人點撥的話,光靠自己去悟,是很難悟得如此通透的。
“朱大哥說的是,俺都記下了。”
“嗯。”朱貴點頭道:“就說這位宋老先生,他心向舊國是真的,厭惡清朝也是真的,但他這種感情是有保留有分寸的。他不清,但也不造反,只是關起門來以遺老自娛自樂,這就是他與兄長不同之處。也正是因爲如此,他
對大帥不將朝廷放在眼裏並不真的在意。真正在意的,是平生積累能否傳之後世,是餘生是否還有證明自己之機會。而現在,大帥給了他這樣的機會,給了他這樣的舞臺,並且還寫了親筆信,給足了尊重,老先生是很難拒絕
的。”
“有道理。”李狗子頻頻點頭:“那爲啥老先生沒有答應下來?”
“這種事就和買菜一樣,哪有叫的第一口價就答應的?那不顯得很沒面子?”朱貴笑道:“所以啊,奉新縣那邊我估摸着還要再去幾次。”
李狗子歪着頭把朱貴剛纔的話在腦海裏都過了一遍,感覺這次出來,確實學到了不少東西。
由衷道:“朱大哥,先前沒覺得,可兩年沒在一塊玩,你咋懂那麼多了?”
朱貴一下子笑了,又露出曾經那個大男孩般的笑容:“嗨,我懂啥啊,都是跟着咱們大帥學的。大師說了,其實情報工作就是人的工作,你要多琢磨人,只要把人琢磨透了,那情報工作沒有幹不好的。”
李狗子頭點的如同瞌睡蟲一般,只恨軍情司的規矩是不許隨身帶紙筆,不能把這些話都記下來。
“不過下次你就不用跟着我去奉新縣了,奉新縣西北不遠就是九宮山,我若說動了宋應星,就直接由此處回湖北了。你按照大師說的,先把南昌的站點建設起來,重點是多接觸金聲桓和王得仁這兩將軍的家人。大師說了,這
兩人都是寡廉鮮恥之輩,心中毫無忠義二字可言,只要價碼合適,他們纔不會死心塌地的給大清賣命......”
朱貴說着話,眼見樓下幾匹快馬奔來,停在斜對面的南昌衛署門前。
兩人都知道目標出現了,同時閉口不再言語,觀察起對面的情況。
樓下,數騎快馬奔來,在南昌衛署門前停下之後,幾個差官模樣的人大搖大擺的走了進去。
片刻之後,便見到了此間的主人,提督江西軍務總兵官金聲桓!
金聲桓一身戎裝,臉色不太好看,正在罵娘。
他自前年反正之後,一直順風順水,幾乎沒費太大的功夫,就替我大清基本平定了江西。
而且,還及時化解了王體忠這個隱患,沒讓對方鬧出亂子來。
從去年開始,金聲桓又加緊了對贛南的攻擊,今年三月攻破吉安,四月在贛州以北的皁口大破隆武朝督師萬元吉兵馬,眼看就要兵臨贛州城下,打下整個江西的時候,襄樊營大軍威逼九江,嚇得江西巡撫李翔鳳一天告急十幾
次,催他速速北上回援,否則江省不保。
沒辦法,金聲桓哼哧哼哧的又往九江趕,等他好不容易到了九江以後,襄樊營的大軍早就回家去了。
但襄樊營又在武穴口留下了一支數量可觀的兵馬,不僅在彼處大修工事,同時還頻頻派出小股兵馬在江北、江南活動,大肆張貼告示招兵買馬。
安徽那邊什麼情況金聲桓不知道,反正九江、南昌這邊的軍民士紳,被他韓大帥撩撥得不要不要的。
人心浮動,幾乎處處都有反賊。
自四月份以來,九江、南康、饒州、南昌等府,刁民起事、士紳聚集、殺官和擾亂公務的情況顯著增加。
維穩壓力極大。
受到武穴口襄樊營兵馬的牽制,金聲桓又不能把部隊拉回去繼續打贛南,而且,也沒那個膽子主動過江去打襄樊營,於是這小半年來,只能這麼不尷不尬地在九江、南昌等處待着。
當然,襄樊營對他的打擊遠遠沒有我大清對他的打擊來得大。
金聲桓幾乎不要清廷出一兵一卒,就平定了大半個江西,江西十三府除南安和贛州外,幾乎全被他所攻克,可謂功勳卓著。
而清廷自起於遼東以來,一向有功之人不吝封賞的政策也給了金聲桓無限遐想,因此他提出想要清廷以江西許之,讓他世鎮江省,節制文武。
結果當然是毫無意外的被駁回了。
只是將他從鎮守總兵改成了提督總兵,但是本省的撫事宜,仍然要與巡撫、巡按商議之後,聽南京的洪大學士裁行。
金聲桓在明朝時就是總兵,投降之後,幹了那麼多的話,結果還是總兵,那他媽不是白投降了?
還不如在明朝那會兒呢。
至少在我大明的時候,還不用打生打死的賣命,不用幹活。
是以,收到兵部的文書之後,金聲桓是相當鬱悶。
更加讓他鬱悶的是,他與王雜毛等人收取江西州縣的時候,到處擄掠、勒索,很是弄到了一筆金銀財寶,發了大財,結果這筆錢財,也被南昌府的老爺們給盯上了。
讓他吐出來,不然就要向朝廷告狀。
權力和金錢同時受到威脅,讓金聲桓只覺成年人的世界,真他奶奶的沒有容易二字。
此刻,闖進南昌衛衙門的這幾個差官,就是奉江西巡撫李翔鳳、巡按董學成之命,來向金聲桓索要軍餉的。
“多少?”
當聽到差官報出的那個數字後,金聲桓氣得差點笑出來。
“金督鎮,如今江西的形勢你老又不是不清楚,湖南的何騰蛟、湖北的韓再興,哪有一個是省油的燈?今春之時,武昌陷落,朝廷震怒,連連下旨催促各地督撫速行進剿,咱們撫臺大人身上也是有着很大壓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