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復站起來雙手接過那補湯,也不坐下,就這麼站着,既是向陸月華解釋,也是向蘇清蘅解釋:
“是要走的。”
“如今清廷調派大軍,在南京集結,不日便要逆流而上。江西方面,金聲桓、王得仁等賊也不安分,隨時可能與嶽州之賊連成一片,動搖我湖北腹地。
“再者,浙江清兵據說已經入閩,我朝廷危在旦夕,聖駕有播遷之虞,說不得會重蹈南都舊事。”
“武昌是前線,乃南直、江西、湖南等處四方匯聚之地,居之可馭東南半壁,小婿是要去坐鎮的。”
聽到韓復的話,母女倆都有些喫驚,她們都還沉浸在幾天之前,姑爺受封國公,普天同慶的那種喜悅當中呢。
沒想到,局勢已經惡化到了這種地步。
“韃子兵馬已經入閩了?”陸華臉色蒼白,手撫胸口:“姑爺那個把兄弟鄭大木呢?他鄭家不是閩中豪強,手握十萬重兵麼?福建又是多山,只要固守關隘,不輕易出城浪戰,韃子怕是沒那麼好打下來的吧?”
不得不說,月華確實是蘇家最有眼光,也最懂政治之人,這一點蘇清蘅隨她母親,比一心修玄的蘇守一強出太多。
但陸月華懂兵事,懂政治,但不懂大明王朝啊......不對,現在應該叫小明王朝了。
我小明王朝自誕生之日起,就是個七拼八湊的縫合怪,從來就不是一個真正的政權。
陸月華問鄭芝龍何在,殊不知,隆武朝廷是成也鄭芝龍,敗也鄭芝龍。
沒有這位大佬,朱聿鍵很難順利上臺,而同樣,如果不是鄭芝龍,福建局勢也不會崩的那麼快。
況且,鄭芝龍現在一門心思的在降清道路上狂奔,鄭家已經分裂了,他兒子,他弟弟沒有一個支持他的。
不過這個問題有着複雜的歷史經緯,一時半會也解釋不明白。
韓復只道:“據楊文說,鄭芝龍似乎有別的想法。而我皇上雄才大略,也不甘受制於人,恐怕要移蹕湖南。”
“要移蹕湖南?那不如接到武昌來,如此......如此姑爺便可......呃......便可那個什麼。”陸月華沒好意思把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話說出口,總感覺這是戲文裏反派才幹的事情。
韓復笑了笑,只有沒有實際接觸過政治的人,纔會對挾天子以令諸侯抱有諸多不切實際的幻想,實際上,這種事想要操作起來,困難是非常大的。
並且副作用嚴重。
韓復如果真的這麼幹了,那麼他和隆武這對君臣,必然將不可避免的走向決裂,而他也必然會被打上亂臣賊子的烙印。
那不是他想要的。
關於這套難題,韓復有着更好的解法。
朱聿鍵之所以那麼令人惋惜,恰恰就是因爲他死的太早了,沒有時間去犯錯誤。
如果他能活下來,想想看,這位朱皇上又能做什麼呢?又能做成什麼呢?
對整個抗清事業而言,只會是一個巨大的掣肘。
對西營、襄樊營來說更是如此。
讓朱聿鍵活着,最終的結果只能是公開撕破臉,而且將來還會面臨如何處理的問題??怎麼處理都要付出巨大的政治成本,損害他韓某人的合法性。
還不如讓朱聿鍵如歷史上那般,做一個神聖的殉道者。
這樣他好我也好,皆大歡喜。
當然了,一個最重要也最現實的原因,他韓復現在根本救不了遠在福建的隆武皇上啊。
“皇上身寄天下軍民重望,本藩自是要想辦法護得周全的,此事要與衆人議過之後才能決定。”
韓復應付了一句,轉移話題道:“我在襄陽最多還能再待上幾日,八月之前是一定要到武昌的。
陸月華掰着手指頭算了算,確實沒有幾天了,“那蘅兒和孩子呢?以後襄陽和武昌,哪邊纔是國公府所在?”
姑爺是去年十二月走的,闊別八個月回來,沒待上幾天,不等蘅兒出月子,就又要走了,一來一去,等於蘅兒守了一年多的活寡,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尤其是姑爺如今又娶了個大順公主,蘅兒雖然說不在意,但陸華替自己閨女着急,感到有危機感。
“娘,大帥要做事,爲的是湖北百萬生民,女兒豈可爲一姓之愛奪百姓之愛,令其眷戀於溫柔之鄉?”蘇清蘅聲音不大,但很堅決。
陸月華的這個問題,其實也正是韓復這幾天來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襄陽是襄樊鎮起家的地方,也是整個襄樊鎮的根本之地,但從地緣上來說,襄樊更適合作爲進取陝西、中原的基地。
而很顯然,如今他鄂國公的戰略目標在中南,在東南,只能坐鎮武昌。
所以,“定都”何處,就頗爲思量了。
韓復想着,要不以後就搞個兩京制?
以襄陽爲北京,以武昌爲南京,自己春秋巡狩,豈不美哉?
西直街,戎務司隔壁的兵備司內。
兵備司是去年機構改制之後由新勇營升格而來的衙門,專門負責徵兵、操練、分配的事宜。
湖北戰役結束後,又負責整編投降或俘虜的清軍、流寇、鄉勇,以及陸續投奔過來的各路義軍。
這可是個極大的工程。
韓復打完武昌之後,都快成十三省抗清義軍總舵主了,從四月份開始,周圍就陸續有義軍以及打着各種旗號的小股兵馬過來投奔,人數不下數萬。
這年頭的義軍,說是軍,實際受限於各種現實因素,大部人看起來比老農強不了多少,戰鬥力非常有限。
但沒關係,至少他們抗清的意志是非常堅決的,這就是襄樊營極好的兵源。
而在投降以及被俘的清軍中,也並不完全是綠營兵,也有一部分滿蒙真夷。
韓復雖然喊的是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口號,但他是一個大中華主義者,他要的是四海賓服,不搞民族歧視政策。
只要心向王化,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大家就都是自己人。
因而具體到對待滿蒙俘虜的政策上,負隅頑抗、冥頑不靈,並且本身對百姓犯下累累血債的真夷,鑑別之後公審公判公開處決。
而對於願意改過自新,並且拿出實效的,可以有限制的進行使用。
不一定是打仗,可以用來當陪練的藍軍,可以給參謀部介紹八旗和北方的情況,可以教軍情司探子們滿語、蒙語,甚至還能到文工團傾情客串。
用處大着呢。
至於各地的團練、鄉勇,用處不大,並且這些人本身也只有保衛家鄉的意願,沒有到處出徵的意願,那麼順勢改編成地方留守部隊,保持一定的訓練強度,關鍵時刻能頂一陣子就可以了。
最具有挑戰性的其實是數量衆多的綠營兵。
這些人可謂是集清、明、順、流寇、軍閥等各種軍隊的陋習於一身,又不能都殺了,也不能全放回地方,實在令人頭疼。
葉崇訓此刻彙報的就是這個事情。
這位兵備司司長,從去年秋天開始,就一直在高強度的工作,湖北戰役打響之後他要努力招募、練兵、分配,湖北戰役進行的時候,他同樣要盡最大的努力保證兵員補充。
而打完湖北戰役,各方工作都告一段落,甚至開始休假的時候,他依然要苦逼的立刻投入到更爲艱鉅的整編工作當中。
九九六已經不足以形容他的辛苦,基本上是從早忙到晚,全年無休。
不過儘管如此,葉崇訓還是保持着極大的工作熱情,除了偶爾會抱怨不能親自領兵上陣打仗之外,他對自己的差事還是很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