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在過了落鷹峽之後,不僅沒有絲毫停歇的意思,反而越發地肆無忌憚起來。
灰濛濛的天穹彷彿被撕裂了一個巨大的口子,數不盡的鵝毛大雪裹挾着冰碴飄落。
寬大的馬車在齊膝深的雪窩裏緩慢而艱難地跋涉着。
“這路,越來越難走了。”
沈寄歡將一個剛剛換好熱炭的小手爐塞進趙九的懷裏,順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張清冷絕美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悲哀。
官道的前方,已經不能稱之爲路了。
那是一片人間地獄。
數以千計的流民,像是一羣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密密麻麻地擁擠在風雪交加的官道上。
他們身上的衣衫早已破爛得連遮羞都做不到,只能用乾草和破布條勉強裹住骨瘦如柴的身軀。
無論哪裏都有流民,沒有家的百姓,只能四處爲家。
然而,這還不是最讓人絕望的。
“啪!啪!”
伴隨着尖銳刺耳的皮鞭聲,狂笑從流民隊伍的前方傳了過來。
那是上百名穿着皮甲、頭戴氈帽的士兵。
他們騎着高頭大馬,像驅趕羊羣一般,在流民中肆意地橫衝直撞。
“是定難軍。”
朱珂的手,已經無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軟劍劍柄上:“這幫党項人不在自己的防區待着,跑到河東和雁門關的交界處來打秋風了!九哥哥,你看他們!”
順着朱珂手指的方向,幾個定難軍的士兵,正用手中的長矛將一個緊緊護着懷中布包的老嫗挑翻在地,那老嫗發出淒厲的慘叫,死死地抱着那個布包不肯鬆手。
“老不死的!藏了什麼好東西?給老子拿來!”
滿臉橫肉的定難軍什長獰笑着,一腳踩在老嫗乾癟的胸膛上,直接傳出肋骨斷裂的脆響,他毫不留情地一把奪過布包,抖開一看,卻只是半個發黴的粗糧麪餅。
“呸!晦氣!”
什長勃然大怒,將那半個麪餅隨意地扔進泥水裏,隨後拔出腰間的彎刀,對着還在地上抽搐的老嫗便要劈下。
“這幫畜生!”
朱珂銀牙暗咬,身形一動便要衝出車廂。
“等等。”
趙九卻突然伸出一隻手,輕輕按住了朱珂的肩膀。
在呼嘯的風雪聲中,在流民絕望的哀嚎聲中,在定難軍猖狂的笑聲中。
趙九聽到了一種截然不同的聲音。
那是一種整齊沉重的馬蹄聲。
連大地都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定難軍的那個什長剛剛舉起彎刀,還沒來得及落下,便被這突如其來的地震般的動靜嚇得一愣。
他茫然地抬起頭,順着聲音的方向望去。
下一瞬,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如同冰水般澆透了他的全身。
風雪被蠻橫地撕開了一條巨大的裂縫。
三十八匹清一色的純黑戰馬,摧枯拉朽,轟然撞入了衆人的視線!
馬背上的騎士,皆披甲,他們沒有發出任何吶喊,甚至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透着煞氣。
在那鋒陣的最前方,是一匹神駿異常的白馬。
白馬之上,端坐着一位年輕的將領。
他並未戴頭盔,滿頭黑髮被一條紅色的髮帶高高束起,在風雪中肆意狂舞。
他面如冠玉,劍眉星目,那張年輕的臉龐上,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輕狂,是一種淬鍊出的沉穩。
他手中倒提着一杆丈八長的亮銀槍,槍尖在雪地反光中,閃爍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敵襲——!列陣!列陣!”
定難軍的什長歇斯底裏地咆哮起來。
但太遲了。
這三十八騎的速度實在太快。
“殺。”
那少年將領的薄脣微啓,冷冷地吐出了一個字。
“唰——!”
三十八柄雪亮的馬刀,在同一時間出鞘。
那整齊劃一的金屬摩擦聲,如同死神的宣判。
“噗嗤!”
“啊——!”
根本不能稱之爲戰鬥,這是一場單方面的毫無懸念的屠殺。
白馬銀槍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瞬間切入了定難軍那散亂的陣型。
少年將領手中的銀槍化作了一條出海的蛟龍,沒有花哨華麗的招式,有的只是戰場的殺戮技藝。
挑、撥、刺、砸。
每一次槍尖的閃爍,都必定伴隨着一團血花的綻放。
那個剛纔還耀武揚威的什長,甚至連舉刀格擋的機會都沒有,便被少年將領一槍洞穿了咽喉,像挑起一個破布口袋般,狠狠地甩飛了出去!
黑甲精騎緊隨其後,在定難軍的人羣中來回切割、穿插。
不過短短半柱香的時間。
上百名兇悍的定難軍,便在這三十八騎的鐵蹄下,化作了一地的殘肢斷臂。
風雪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那沖天的血氣染成了淡紅色。
少年將領一抖手中的銀槍,將槍尖上的幾滴殘血甩落在雪地上,隨後猛地一勒繮繩。
白馬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前蹄高高揚起,穩穩地停在了那名倖存的老嫗面前。
少年將領翻身下馬,他的戰甲上沾滿了敵人的鮮血,但他的眼神卻在看向那些瑟瑟發抖的流民時,瞬間變得無比柔和。
他伸出那雙剛剛殺過人的手,將地上的老嫗小心翼翼地攙扶了起來。
“鄉親們,莫怕。”
少年的聲音清朗而洪亮,穿透了呼嘯的風雪,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流民的耳中:“我是河東節度使劉帥麾下,郭榮。”
他環視着周圍那一張張充滿恐懼絕望和麻木的臉龐,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高高舉起:“劉帥有令!凡我中原百姓,無論來自何方,河東皆不拒之!只要進了河東的地界,就絕不會讓你們餓死在風雪裏!更不會讓這幫異族雜
碎,欺辱你們半分!來人!”
“在!”
齊聲暴喝。
“留十人,護送鄉親們前往河東大營安置!沿途若有敢阻攔劫掠者,殺無赦!”
郭榮的眼神猛然變得凌厲如刀。
“遵命!”
絕處逢生的流民們,呆呆地看着這個如天神下凡般的少年將軍。
不知是誰先帶的頭,噗通一聲跪在了雪地裏,緊接着,成百上千的流民如同風吹麥浪一般,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青天大老爺啊!”
“劉帥仁義!郭將軍仁義啊!”
趙九的目光鎖定在那個站在風雪中安撫流民的少年郭榮身上。
二哥,好手段,好心胸啊。
趙九那過人的耳力,再次捕捉到了風雪中極其細微的交談聲。
那是在距離馬車百丈之外,郭榮正在與他的副將低聲商議。
“將軍,這定難軍的遊騎出現在這裏,絕不是偶然。”
副將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語氣有些焦急:“屬下查探過了,就在這往東三十裏的山坳裏,駐紮着定難軍的一個糧草營。足足有幾萬石的糧草。這幫党項人,是想藉着風雪的掩護,把糧草偷偷運回西北。”
“糧草營?”
郭榮那雙朗星般的眸子裏,迸射出危險的光芒。
“是。咱們今日殺了他們上百人,定難軍睚眥必報,肯定會派出大軍追擊。這些流民鄉親們走得太慢了,在風雪裏根本跑不過他們的騎兵。若是被追上,後果不堪設想!”
副將擔憂地說道。
“既然是個麻煩......”
郭榮冷笑了一聲,一把攥緊了手中的銀槍:“那就不逃了。”
“將軍的意思是?”
郭榮猛地轉過身,看着剩下的黑甲精騎,:“他們不是仗着人多,仗着有糧草營嗎?那今夜,咱們就去把他們的糧草營,燒個一乾二淨!斷了他們的糧,我看他們這幫雜碎,還拿什麼在這冰天雪地裏追擊!”
“可是將軍,那是定難軍的重兵大營啊!咱們只有不到三十騎......要不要先報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