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
大皇都。
在這座天下最繁華,最紙醉金迷的城池之下,隱藏着一個連陽光都無法觸及的地方。
大理寺地下三丈深的卷宗室。
滴答。
滴答。
不知從哪條暗河滲進來的地下水,順着長滿墨綠色青苔的牆磚縫隙,緩慢而黏稠地墜落在坑窪不平的青石板上,發出令人心底發毛的死寂聲響。
這裏的空氣常年是不流通的。
那是一種混合着發黴的宣紙、陳年的硃砂,以及無數死囚臨刑前絕望汗液的怪異味道。
這種味道,普通人只要吸上一口,便會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千斤重的巨石,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昏黃如豆的燭火,在一盞沾滿了經年油垢的青銅臺柱上無力地搖曳着。
光影將案臺前那道佝僂瘦弱的身影,在長滿黴斑的牆壁上拉扯得猶如一隻扭曲掙扎的鬼。
宋當歸坐在那裏。
他沒有穿大理寺那些光鮮亮麗的官服,身上依然裹着一件洗得發白,甚至在衣角處還沾着泰山派夥房菸灰的粗布麻衣。
那是他過去的證明,也是他恥辱的豐碑。
他的左手正緩慢而僵硬地翻閱着面前堆積如山的案卷,小指和無名指的位置,只剩下兩個光禿禿的肉茬。斷口處包裹着劣質的粗布條,因爲這地下卷宗室極度的潮溼與陰冷,傷口根本無法癒合。黑紅色的淤血混合着淡黃色的
膿液,早已經將那灰白色的布條浸染得硬邦邦的,像是一塊結了痂的爛木頭。
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痛。
或者說,他享受這種痛。
每一次翻動那些用厚重牛皮紙裝訂的江湖祕檔,粗糙的紙頁邊緣刮擦過那滲血的布條,都會帶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而這種刺痛,卻能讓他那雙渾濁佈滿血絲的眼睛裏,爆發出清明。
“泰山派......江北盟......無常寺......”
宋當歸那乾裂起皮的嘴脣微微蠕動着,發出毒蛇吐信般細微的呢喃聲。
他的右手裏,死死地攥着一根粗劣的狼毫筆,在那張已經寫滿了蠅頭小楷的宣紙上,用力地勾畫着什麼。
咔嚓一聲輕響。
因爲用力過猛,狼毫筆的筆管竟然被他生生捏裂了,木刺扎進了他的掌心,殷紅的鮮血順着指縫流淌下來,滴落在那份記錄着“嵩山極頂,三百重甲鐵騎覆滅”的加急密報上。
血,染紅了那些冰冷的文字。
宋當歸沒有去管手上的傷口,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張密報,嘴角緩緩裂開,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透着無盡瘋狂與怨毒的笑容。
“高高在上......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啊......”
他的聲音在陰冷的卷宗室裏迴盪,帶着一種從骨髓深處刮出來的冷風:“在你們眼裏,我宋當歸算什麼?一條在泰山派後山夥房裏,趴在灰堆裏的野狗?一個連名字都不配被掌門記住,只配在風雪裏撿饅頭渣的廢物?”
他的腦海中,再次不可遏制地浮現出那場大火。
那場燒燬了他所有信仰,尊嚴和最後一點身爲人的希望的大火。
大師兄耿星河,小師妹。
“既然你們說我是泥......”
宋當歸猛地將那支斷裂的毛筆拍在桌面上,眼底的瘋狂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喘息着,胸膛劇烈地起伏。
大腿上那道貫穿傷在陰雨天的溼氣侵蝕下,發出陣陣錐心的痠痛,但他卻笑得越發扭曲。
他的眼裏,出現了兩個人。
趙九和曹觀起。
這不是服氣不服氣的問題。
他們給了他一個活命的機會,他們還給了他一個做人的機會。
他永遠忘不了在達摩堂趙九的那一番話。
認知,代表着一個人的醫生。
宋當歸冷笑着,你給了我一條命。
我還你你想要的一切。
就在此時。
“嗚——”
一陣夾雜着細碎冰渣的北風,不知從哪個隱祕的通風口猛地倒灌了進來。
卷宗室裏那盞原本就昏暗的燭火,劇烈地搖晃了幾下,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宋當歸的瞳孔猛地一縮,常年在底層摸爬滾打養成的野獸般的直覺,讓他渾身的汗毛在瞬間倒豎了起來。
有人來了。
而且,是個絕頂的高手。
“吱呀——”
那扇沉重、包着生鏽鐵皮的暗門,被人從外面穩地推開了。
沒有沉重的腳步聲,只有衣襬摩擦過青石板時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宋當歸的反應極快。
幾乎在門被推開的那一瞬間,他臉上那種瘋狂、陰鷙、算計一切的表情,猶如退潮的海水般褪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怯懦、驚恐,以及那種底層小人物在面對權貴時,本能的諂媚與卑微。
噗通一聲。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清來人是誰,雙腿一軟,直接從那張破舊的木椅上滑落,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潮溼的青石板上。
因爲動作太猛,他不小心帶翻了桌角的硯臺。
“砰!”
劣質的墨汁潑灑了一地,濺在了他的臉上、手上,將他那張原本就慘白的臉,染得猶如一個小醜般滑稽而可悲:“大......大人饒命!小人該死!小人衝撞了大人!求大人開恩!"
宋當歸將頭死死地貼在滿是墨汁和泥水的地上,渾身猶如風中的落葉般劇烈地顫抖着,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哭腔,連斷指處滲出的鮮血弄髒了地面,他都不敢去擦。
暗門處。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陰影之中。
來人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大氅的兜帽上還沾着汴梁城今夜剛剛飄落的雪花。
雪花在卷宗室渾濁的空氣中迅速融化,變成冰冷的水滴,順着大氅的邊緣滴落。
他沒有說話。
就那麼靜靜地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的宋當歸。
足足過了十息。
這十息的時間,對宋當歸來說,比十個時辰還要漫長。
他能感覺到,有一道平靜卻猶如實質般的目光,正在他的後背上,在他的傷口上,在他的僞裝上,一寸一寸地掃過。
終於,來人動了。
一隻骨節分明、因爲常年握刀而帶着一層薄薄老繭的手,緩緩掀開了大氅的兜帽。
露出了一張年輕、英氣,卻又帶着幾分化不開的憂國憂民之色的臉龐。
那是大晉殿前都指揮使一一趙十三。
趙十三看着趴在墨汁裏的宋當歸,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沒有像那些權傾朝野的高官那樣,發出高高在上的呵斥,也沒有因爲這卷宗室裏令人作嘔的氣味而掩住口鼻。
他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是他在見過太多這世間的苦難與掙扎後,發自內心的一聲嘆息。
“起來吧。”
趙十三的聲音很溫和。
這種溫和在這陰森恐怖的大理寺地下,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它不帶絲毫的施捨,而是帶着一種真正的、屬於大俠般的悲憫。
“地上涼。你腿上有舊傷,跪久了,寒氣入骨,老了是要遭大罪的。”
說着,趙十三竟真的微微彎下腰,從袖中掏出了一方潔白乾淨的絲帕,遞到了宋當歸的面前。
“擦擦手上的墨吧。你進這大理寺,不是讓你來給我下跪磕頭的。”
看着眼前那方散發着淡淡皁角清香的雪白絲帕,宋當歸的身體猛地了一下。
他微微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錯愕。
溫和?
憐憫?
在汴梁城這座權力的鬥獸場裏,一個手握禁軍生殺大權的殿前都指揮使,竟然會對一個看守卷宗的卑賤小卒,露出這種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