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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風雪披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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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鐵甲如退潮的黑水,走得乾乾淨淨,山坳裏凝滯的血腥氣才被山風吹散了些許。

李從溫那輛逾制越規的紫檀馬車碾碎了滿地冰渣,一路往泰山極頂而去,這位高高在上的泰寧軍節度使,自始至終,連半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施捨給地上那些如草芥般的江湖人。

這條命的章頭暫且記下,現在還是以頭等大事爲主。

凌展雲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大口喘氣,活像個剛從水裏撈出來的溺水之人。

那身價值不菲的蜀錦長袍早被冷汗浸透,貼在後背上,山風一吹,透心涼。

活下來了。

他下意識伸出雙手,看着自己十根還在不受控制打着擺子的手指,眼底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慶幸,就差那麼一點絲兒的距離,他這位揚州鹽幫少主、江北門未來的中興之主,就要被那個瘋子剁成一灘爛泥了。

雙手死死按住膝蓋,凌展雲咬着牙站起身,再望向不遠處那個一襲灰布棉袍的遊醫時,這位少主眼底的輕慢早被山風吹得一乾二淨,剩下的唯有刻骨銘心的敬畏。江

湖上混,眼力見比武功更保命,這是老輩人教的道理。

那口青銅巨鼎不再沸騰,餘溫尚存。

少年王審琦渾身浴血,正處於一種近乎病態的嗜血戰慄中。

“殺氣太露,死得快。”

趙九轉過身,看着這個單薄的少年,緩聲道:“從今往後,學着把你這身死氣嚼碎了嚥進肚子裏。真正會咬人的狗,從來不叫喚。’

王審琦死死咬住嘴脣,猛地深吸了一口夾雜着濃重血腥味的山風。

"

體內那股如野馬脫繮的狂暴死氣,在趙九那不可違逆的言語下硬生生如潮水般退回丹田深處,因殺戮而扭曲的稚嫩臉龐,又恢復了那種死氣沉沉、猶如枯井般的麻木。

“好。”

少年嗓音嘶啞,將那把只剩寸餘劍鋒的斷劍,緩緩插回腰間那根破爛的布帶裏。

趙九視線偏移,落在紅絨毯邊緣。

那婦人死死護着懷裏的閨女。

餓了十天,又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這可憐女人的心絃已經繃到了極致。

沈寄歡默然上前,那雙極好看的桃花眼裏沒有菩薩低眉的悲憫,只有看透世情冷暖的清冷。

她沒廢話,從袖中摸出一隻瑩白瓷瓶,拔掉塞子,倒出兩粒藥香撲鼻的褐色藥丸,手腕一抖,兩粒藥丸劃出兩道弧線,精準落在婦人身前。

“喫下去。’

沈寄歡嗓音清冽,不容置疑:“能保你們母女心脈不斷。喫了藥,順着那條隱祕的羊腸小道下山,別回頭,這輩子也別再踏足泰山了。”

婦人如夢初醒,瘋了般撲向雪地,抓起藥丸,先往閨女嘴裏塞了一顆,自己囫圇吞下另一顆。

她仰起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掙扎着就要磕頭,卻被趙九隨意揮了揮手打斷。

“活命是你們自己的造化,不用謝我。”

趙九的目光越過這對母女,看向那個提着竹篙的漢子:“王大哥,泰山頂上這灘渾水深得很,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可否勞煩您找些兄弟,將這對母女送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王虎應聲。

風雪暫歇。

留下的人跟在趙九身後,如泥牛入海,匯入了那些繼續向觀日峯攀登的江湖人潮中。

越往高處走,風雪便越是像刀子一樣刮人臉頰。

泰山極頂。

這座曾經香火鼎盛、被奉爲道教祖庭的名山,此刻卻被一股令人喘不過氣的肅殺死氣籠罩。

白幡如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活像無數只招魂的慘白鬼手,漫天飛舞的紙錢,洋洋灑灑,好似下了一場沒有盡頭的黃雪,劈頭蓋臉地砸在每一個上山的江湖客臉上,透着股說不出的詭譎。

說好的繼任大典,硬生生辦成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喪儀。

山門外。

天門道長一身重孝,身披粗麻,頭系白帶,就這麼直挺挺地立在風雪交加處。

老道士面容悲慼,眼角甚至還掛着兩道凍結的淚痕,可若是湊近了仔細端詳,便能瞧見他那深陷的眼窩深處,正有一團壓抑不住的野心之火在瘋狂跳動。

那個壓在他頭頂大半輩子,壓得他險些喘不過氣來的老不死,總算是嚥氣了。

從今往後,這八百裏泰山,就是他天門道長一個人的天下。

各路江湖豪客各懷鬼胎,排着長龍,逐一上前弔唁。

有人低頭掩面,乾嚎兩聲。有人左顧右盼,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幸災樂禍。更有人冷眼旁觀,心裏頭早就打起了算盤,盤算着泰山派這塊肥得流油的肉,自己能咬下幾口。

凌展雲混在人堆裏,深吸一口氣,將崖邊那份狼狽強行壓下。

他伸手撫平錦緞上的褶皺,換上一副如喪考妣的肅穆神情,大步跨上前去。

“江北門,凌展雲,見過天門真人。”

凌展雲雙手抱拳,一揖到底。

他是個聰明人,稱呼上做了文章,沒叫代掌門,也沒喊師叔,直接一句“門真人,算是徹底認下了老道士在泰山派說一不二的正統名分。

果不其然,天門道長聽聞此言,眼角肌肉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老道士微微頷首,顯得極爲受用,那雙佈滿血絲的渾濁老眼裏,透出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傲氣:“凌少門主遠道而來,有心了。家門不幸,師兄驟然仙逝,貧道這心裏頭也是刀割一般。山上風雪大,少門主且先進去歇息吧。”

凌展雲心念電轉。

原本扶持泰山牌的計劃因爲老掌門突然暴斃斷了,朱珂和徐彩娥都沒有給自己進一步的計劃,眼下他就只能自己周旋其中,這麼想來,他自然想到了一個更好的辦法。

靠山倒了,天門這老狐狸雖說名正言順上了位,可門內那些死板的清流和硬骨頭未必肯服氣,天門現在急需外援來坐穩這把椅子。

這不就是江北門插手的絕佳契機?

只要能用手頭的資源跟這老道做筆買賣,吞併泰山的棋局,就還沒成死局。凌雲姿態放得極低,連連點頭:“真人節哀順變。若有江北門能效勞之處,真人只管言語,凌某赴湯蹈火,絕不皺一下眉頭。

天門道長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是揮了揮手。

墜在凌展雲身後的趙九,依舊是那副面有菜色平庸至極的遊醫打扮。

他微微低着頭,就這麼不動聲色地從天門道長眼皮子底下走過,一句多餘的客套都沒有,只是那低垂的目光,卻如同一把生鏽的鈍刀,無聲無息地刮過四周的暗樁與佈防。

偏偏就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

王虎那雙熬得通紅的牛眼,死死在了天門道長的脖頸上。

漢子粗糙如老樹皮的大手,不受控制地摸向腰間厚背刀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突,宛如一條條虯結的青蛇。

呼吸瞬間粗重如牛,渾身肌肉緊繃如滿月之弓。

仇人就在眼前!

只要半息,只要半息功夫,他就能一刀剁下這老雜毛的狗頭!

千鈞一髮之際。

一截冰冷堅硬的竹篙,悄無聲息地從斜刺裏探出,不偏不倚,精準點在王虎握刀的手腕上。

沒有言語,只有一瞬間浸透脊背的冷汗。

溫良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但竹篙前端傳來的那股子雄渾內勁,卻如同一座無形的泰山,死死壓住了王虎即將暴起的動作。

風雪中,兩人完成了一次驚心動魄的生死角力。

王虎渾身劇烈顫抖,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終究還是頹然鬆開了手。

正殿設了靈堂。

一口巨大的金絲楠木棺槨停在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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