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下的南山縣籠罩着一層灰濛濛的霧。
慘淡的月光照不透這層紗。
一輛老舊的馬車碾碎了寂靜,吱呀駛入這朦朧的囚籠。
耳畔響起了老婦人的叫賣。
“糖葫蘆……又酸又甜的糖葫蘆……”
車廂裏,桃子的眼睛像釘子,釘在曹觀起的身上。
他靜靜地坐着。
寶藍紫線緞子的錦衣,在黑暗中像水銀一樣流淌。
緙絲錦絨的鞋面上,停着一小片月光。
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展黑布。
桃子知道那黑布裏織着金線。
金線並沒有什麼用,只是爲了讓他流汗的時候,皮膚能舒服一點。
紅姨待他,就像待自己的親生孩兒。
桃子的心忽然抽痛了一下。
都是從煉獄裏靠着運氣活下來的人,命都是撿的。
他卻可以成爲地藏麾下的地藏使,而自己不過就是個最底層的無常卒。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破了洞的褂子。
她的尊嚴就像這件褂子,不但單薄,而且破了洞。
若非他是個瞎子,她一定會死死抓住領口,不讓那僅存的一點可憐的自尊暴露在任何人面前。
“人都接回來了麼?”
死一樣的沉默,被曹觀起淡漠的聲音敲碎了。
車廂裏只有兩個人。
他當然是在問她。
“接回來了。”
桃子的語氣裏沒有半分的客氣,甚至並不覺得這件事情她承了曹觀起的情:“都安頓在了你賞賜的院子裏,你需要他們做什麼?是給你擦屎端尿,還是給你當一根不會說話的柺棍?”
曹觀起忽視了桃子蹩腳的情緒,他允許任何人自命不凡,感嘆滿世界的不公,索性岔開了話題:“到了麼?”
“賭坊到了。”
桃子瞥了一眼窗外,語氣裏的惡意越來越濃,像發酵的毒酒,她忽然轉過頭,死死地盯着那條黑布,彷彿要用目光將它燒穿:“你爲什麼不讓我死在生死門裏?你救我上來,就是爲了羞辱我?”
“羞辱你?”
曹觀起終於將臉轉向了她。
當一個女人的怨氣變成質問時,男人就不能再逃避,儘管他很不想面對,但他必須面對:“你覺得我讓你喫飽,讓你穿暖,把你那幾個快要餓死的弟弟接到一個能活下去的地方,是羞辱?”
“你在罔顧事實!”
桃子的聲音陡然尖利,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曹觀起的眉頭,第一次皺起來:“那事實是什麼?”
“事實是!”
桃子幾乎是吼出來的,臉頰漲得通紅,雙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領口,彷彿那裏藏着她所有破碎的靈魂:“是你姦污了我!像丟給一條狗一樣,給了我三錢銅板和一口粥!現在,你卻想讓我和我的弟弟們對你感恩戴戴德,搖着尾巴當你的狗!”
她胸口劇烈地起伏着,每一個字都是她親身經歷的血印。
是她存在過的痕跡。
她永遠忘不了那天從她身體裏流出來的血,也忘不了這個世界投向她的、比血更污穢的目光。
“你可以把我當糧草喫了,也可以把我像垃圾一樣丟在煉獄裏自生自滅!可你爲什麼要救我!爲什麼!”
曹觀起長長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原來救人也是一種侮辱。
那你現在可以去死啊。
這句話到了嘴邊,他還是忍住了。
馬車停了。
風灌了進來,吹在桃子滾燙的臉上。
也吹起了曹觀起的衣袂。
他沒有再爭辯,而是拉開了車簾。
他摸索着車廂的邊緣,用腿試探着地面的距離。
他的動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
那一瞬間,桃子很想推他一把。
可她的目光,卻看到了賭坊前站着的三個人。
三個在夜色裏的人。
她的手還是伸了出去,聲音不大不小,像換了個人。
“公子,小心。”
曹觀起被桃子攙扶着下了車。
他感覺到不遠處有人的呼吸聲,既然桃子改了性,那就說明面前的人不一般。
他還未走過去,一個熟悉的聲音就已像鞭子一樣抽了過來。
“西宮就來了你一個人?紅姨也真是放心你,多一句嘴,你還找得到回家的路麼?”
是北宮地藏,逍遙。
“見過地藏爺。”
曹觀起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地藏爺慈悲,未雨綢繆,我剛到,您便已爲我回去的事操心。想必,此次影閣潛入南山之事,也已盡在您老掌握了。”
逍遙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西宮真是個茅坑,裏面的人嘴巴比糞都臭,真想請你去苦窯喝一杯,看看你和朱不二到底誰更臭。”
逍遙冷笑,他犯不上和這種小輩一般見識:“影閣來的是影十八,你以爲是和無常寺地藏使這種貨色同日而語的人?”
曹觀起對於逍遙沒有任何好感。
來由到並非是因爲之前在煉獄裏的種種,而是因爲他是北宮地藏。
曹觀起討厭蠢人。
在無常寺中,四宮地藏各司其職,粗略來說,東宮負責暗殺,南宮負責物資,西宮負責情報,北宮負責防衛。
如今,影閣的殺手能在南山自由出入,便是他北宮天大的疏忽。
這疏忽需要別人來堵上漏洞,就已經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逍遙無疑就是這四個地藏裏最蠢的人。
“現在爭論這些,毫無意義。”
沈寄歡開了口,她的目光先是掃過曹觀起,又是略過桃子。
她的消息很靈通,當然知道這兩個都是什麼人,比起他們,她更在意趙九的生死。
曹觀起在來的路上已經瞭解了沈寄歡上報的所有信息。
她似乎是一個足不出戶的無常使。
他還未開口,另一個一直跟在逍遙身邊的少年,緩緩開了口:“裏面……只有他一個人麼?”
曹觀起立刻聽出了這個聲音的主人。
裴麟。
他果然沒死。
趙九,你總是能做出一些讓人意外的事情。
“不錯。”
沈寄歡的聲音冰冷,話鋒直指逍遙:“他本不該一個人在裏面的。爲了一千貫的懸賞,居然一頭撞上了影閣!這件事,我一定會親自稟明佛祖!”
逍遙的臉色,終於變得有些難看。
無常寺中等級森嚴。
無常佛乃是寺中之首,他坐下便是菩薩,菩薩之下便是無常使和四宮地藏。
他們和四宮地藏是並駕齊驅的地位。
他們只屬於無常佛一人管理,雖然東宮地藏負責生意,但她也無權指使任何無常使做事,無論是暗殺的分配還是人選,都是無常佛親自下定,甚至連處罰,都只有無常佛一人。
無常使,是佛祖手中的刀,只聽命於佛祖一人。
這便是地藏們每年都要“押寶”的原因。
誰身後的無常使多,誰在佛祖面前的話語權就更重。
曹觀起沒有理會他們的沉默,他只關心一件更爲重要的事:“靈花找到了麼?”
“沒有。”
沈寄歡的臉色暗淡了下去,但她還是留意了一下曹觀起,這個人似乎對趙九十分瞭解:“寺裏出動了三百個無常卒,南山縣已經翻了個底朝天,什麼都沒有找到。”
這麼大的動靜,曹觀起卻沒有收到任何信息。
西宮手下也有無常卒,他們專門負責收攏線索,可到現在爲止,曹觀起不緊沒有收到任何關於靈花的情報,甚至連影閣的情報都沒有。
南山縣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纔是最可怕的地方。
同爲殺手組織,這個在已經崩壞的大梁政權庇護下的影閣,即便淪爲野狗,但仍舊更爲厲害。
“那就只能等了。”
逍遙懶洋洋地一攤手,望着那座死寂的賭坊,血腥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但願那小子命夠硬,能活着爬出來。”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