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光熹微。
江行舟在豪華的天字一號廂房內醒來,推開狀元樓客棧的雕花木窗。
他一襲素白衣袂,負手立於窗前眺望。
天街如龍,人流如織,自客棧門前蜿蜒至遠方。
販子叫賣聲、馬蹄聲、駝鈴聲在街市上迴盪,交織成這座大周神都的晨曲。
江行舟憑欄遠眺,心中感嘆。
這便是洛邑!
大周帝都,東勝神州第一雄城!
朝霧如紗,神都洛京的輪廓,在朝霧中若隱若現??這座雄踞東勝神州中央,最富饒地帶的大周帝都,正如一頭甦醒的巨獸,在朝霞中舒展筋骨。
外郭城繞城,設八座進出城門。
城中央爲皇城,是皇家和朝廷官署集中地,三省六部皆在皇城。
左右爲大周文廟和國子監,以及國庫糧倉、外國使節居住的鴻臚寺等。
城中軸爲天街!
洛京城區劃分爲一百零八座坊。
星羅棋佈,坊牆高聳。
街衢縱橫,宛如棋盤上錯落的棋子,又似天上星辰墜入人間。
各坊功能不同,
尚善坊??坊內遍佈王府、國公、伯侯、公主府,等權貴府邸。
王府宅邸隱於深巷,各等級權貴朱門高聳,金匾生輝,氤氳出一派富貴氣象。
立德坊??此處是蠻族、妖族商人聚集區,碧眼胡姬,駝鈴叮噹,西域珍寶、南海明珠、異域香料與妖獸皮的氣味瀰漫長街。
諸如此類。
洛京城內還有東南西北四大集市??南市喧囂,北市繁華,東市羅列海外奇珍,西市堆積綾羅綢緞。
商賈吆喝,金銀碰撞,貨如山積,富可敵國。
一條洛水運河穿城而過,將神都洛京一分爲二。
大運河上漕船如蟻,將江南道的文稻粟米、巴蜀道的錦緞、塞北道的琉璃,乃至西域香料、南海珊瑚,....源源不斷送入這座巨獸般的城池,滋養着大周的心臟。
洛邑由此成爲大周天下,整個東勝神州的物資流轉之地,商旅不絕,財富匯聚。
這狀元客棧,恰在毗鄰國子監的天街位置。
江行舟駐足窗前,深吸一口氣,
天街鬧市,茶香、酒香、蠻餅焦香、西域香料、妖獸皮襖,種種氣息混雜,撲面而來,湧入肺腑。
??這是獨屬於洛京的味道。
晨光已是漫過窗欞,正是早膳的時候。
江行舟整理衣冠,推門而出。
此時,狀元樓的大堂已熱鬧起來,跑堂的夥計肩搭白巾,在桌椅間靈活穿行。
木樓梯“吱呀”作響,混着客人們的談笑,蒸騰的煙火氣撲面而來。
他擇了張臨窗的方桌坐下,木桌被小二擦得發亮,隱約能聞到豆油的香氣。
“這位爺,您早膳用些什麼?”
小二殷勤地擦着桌面,小心翼翼的觀望。
江行舟年輕的過分,不過十六歲模樣,卻是身着一襲舉人衣裳,腰懸舉子文佩。
這是少年英才之姿,遠比那些尋常三四十歲成爲舉人的士子要厲害!
“一盤煎餅,一碗豆汁。”
江行舟隨口道。
不多時,小二將粗瓷碗盛着乳白的豆汁端上桌來,表面凝着層薄豆汁衣,微微晃動。
旁邊的煎餅金黃酥脆,邊緣翹起,芝麻粒嵌在焦脆的麪皮上,香氣直往鼻子裏鑽。
江行舟掰開煎餅,熱氣裹着蔥香騰起,不緊不慢的喫着。
他啜了口豆汁,微酸的味道在舌尖漫開。
“江兄!”
顧知勉下得樓,三步並作兩步奔來桌前,衣袂帶起一陣晨風。
他眼下掛着兩輪熬夜的青黑,卻掩不住滿臉亢奮。
在洛邑,他可算是見了世面!
“這洛邑城,當真是一座不夜城!
昨夜我在窗前看了半宿的燈火,這天街上子時還是車水馬龍,絲毫不歇!
酒樓大半夜,到處是醉飲的酒客。
哪像周莊鎮的鄉野,天一黑便四野無人,萬籟寂靜!
這要是能長住在洛邑帝城,那該多好啊?!”
顧知勉眼中閃着羨慕的神色,
可是想到什麼,卻是泄了氣般跌坐在條凳上。
哪怕他就算已是成爲舉人,想要在洛京這寸土寸金之地購置一座房舍,那也是難如登天。
除非成爲京官,而且在六部任職,執掌一些實權...有可能。
江行舟讓小二添了一碗熱騰騰的豆汁,推到他面前,笑道:“顧兄且先用些早點。
待會兒我們去洛邑的文廟轉轉??聽說書山、學海,非比尋常。”
洛邑文廟,乃是大周最頂級的文廟。
一旦詩詞文章在神都洛邑文廟,敲響鐘聲,可迅速名揚大周全國!
顧知勉猛灌了一口豆汁,燙得直吐舌頭,卻仍迫不及待道:“同去同去!
我早聽聞文廟的學海奇觀,有機會定要去看看!”
他們二人正閒聊着。
這座飛檐鬥拱的三層狀元樓,恰如明珠般鑲嵌在皇城與國子監之間的天街要衝,朱漆金匾在朝陽下熠熠生輝。
時值春闈將近,四方舉子赴京趕考,紛至沓來,客棧內盡是青衫綸巾的舉人身影。
堂中,鄰座幾位操着不同口音的書生,正高談闊論,話題從詩會到今科春闈考題,無所不談。
“我聽說,江南道最近出了一位江南第一才子,此人乃江南道鄉試第一解元,詩詞文章堪稱一絕!
七夕那日...江南道誕生的詩詞異象,竟然在我們荊楚道,也能看見!”
荊楚道來的一位舉人,正細品着新的君山銀針,談論着前些時候所見的異象。
“哼!”
一聲冷哼,驟然在鄰桌炸開,
薊北道來的幾位舉子拍案而起,十分不屑的打斷,震得茶盞輕顫。
爲首一人虎目圓睜,聲如金戈相擊,喝道:“江南詩詞?軟綿如杏花雨,靡靡之音罷了!
異象大又如何,不堪其用!”
他猛地灌下一口烈酒,袖口沾溼也不在意,揚聲道:
“要論詩詞氣魄和酣烈,論文章的殺傷力,還得看我們薊北、塞北、漠南道的邊塞戰爭詩!”
“對,什麼江南才子?不過吟風弄月!”
旁邊另一位舉人嗤笑,指節重重叩在桌上,道:“江南士子的詩詞,有幾篇曾上過蠻妖戰場?可曾飲過蠻妖房血?爲大周立過戰功?!”
“再說了,大周十道,哪一道沒有鄉試第一解元?區區江南道解元,有何稀奇之處?”
又一人冷笑,“但論殺伐之氣,征戰之志,天下文人誰及我北地兒郎?!”
一時間,客棧內氣氛驟變。
北方舉子們豪飲烈酒,左顧右盼,縱論邊塞詩的雄渾壯烈,彷彿有無形刀光在話語間碰撞,聲震屋瓦,引得堂中衆人紛紛側目。
而另一桌,巴蜀道的幾位舉子根本不關心這些,卻是紅着臉爭執今歲春闈,可能會考的策論要點。
椒鹽味的方言噼裏啪啦炸開,濺得滿桌都是,筷子在碗沿敲得叮噹響????
“龜兒子!...我懷疑,戶部尚書會擔任春闈的主考官!今歲春闈會試,策論必考《漕運》!”
“放屁!怎麼輪,也該輪到兵部尚書擔任會試主考了!前幾年才考過水利,今年鐵定是《誅妖策》!”
巴蜀道的幾位舉人爭得青筋暴起,蘸着辣醬的饅頭被捏得變了形,卻渾然不覺。
而中原道的幾位始終緘默,只慢條斯理地夾着燴麪,安靜用膳,冷眼旁觀,眼皮都不曾多抬一下。
偏偏周圍舉人每有高談闊論傳來,他們執筷的手指便會微微一頓??像老吏斷案般,將那些話語一字不落地刻進心裏。
狀元樓客棧舉子衆多,人多口雜,但卻是收集最新消息的好地方。
大堂內,衆士子們鬧哄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