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府衙。
太守薛崇虎獨坐高堂,緩緩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這羣迂腐的老學究,當真是有眼無珠!
這篇《菩薩蠻?詠足》文章,分明已達[達府]之境。
放眼整個江州府,又有幾人配評斷這等文章?
他記得清楚,翰林院曾經專門制定《文章文品規制》,以防止天下文士胡亂評文。
那鎏金冊頁上明明白白鐫刻着:“達府之文,非翰苑不可輕斷”八個大字。
字字鏗鏘,猶在耳畔。
即便是他這位進士出身的太守大人,面對達府級別的詩詞文章,也需謹守本分??這已超出了他的品鑑權限。
文章品評的規矩:
若只“出縣”,尚可由進士裁定。
一旦“達府”,則非翰林學士,不可妄加評斷。
至於雅俗之辨,高下之分,更是翰林院那些飽學之士的專屬之權。
正因如此,從他入手此篇《菩薩蠻?詠足》豔詞,就不敢輕下定論。
眼前這幾個酸腐老秀才,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充其量也就夠格評點些“聞鄉”之流粗淺的童生文章,竟也敢對[達府]文章指手畫腳。
但凡他們肯請一位舉人過目這首《菩薩蠻?詠足》,知曉評判的規矩,又豈會鬧出這般貽笑大方的低級笑話?
“這...這絕無可能!
太守大人莫要老朽!
這文章雅俗之辯,老朽自認才疏學淺,不敢再妄加評判。
但文章是否達府這等淺顯之事,老朽雖年邁眼花,難道還分辨不清?
府文廟鐘聲寂靜,未響起,未見有絲毫異象...!”
李老秀才一時怔忡。
旋即回過神來,自覺抓住了崇虎話中一個大破綻,愈發不服的大聲嚷嚷。
“正是!
江州府文廟鐘聲未鳴,何來達府之說?
薛大人分明是在恫嚇我等,有意袒護江行舟!”
衆老秀才聞言,頓時羣情激憤,喧嚷不止。
在府堂下圍觀的數千百姓、童生們,雖不認同這些迂腐秀才的訴狀,此刻卻也面露疑色。
他們確實也未曾聽聞文廟鐘鳴。
既無文廟鐘鳴四響,那這篇文章斷然不可能是達府。
“爲何文廟鐘聲未鳴?”
薛崇虎輕嗤一笑,目光掃過堂下衆人,輕拂衣袖,聲音不急不緩,卻字字如錘。
“此事倒也簡單??只因這是一首豔詞。
此詞雖一落筆便已達府。
但文廟收錄豔詞,向來自動降格一等。故而,本是一篇達府之詞,卻被降爲出縣收錄。”
他略一停頓,見衆人神情驚愕,才繼續道:
“既降爲出縣,江州府的文廟自然不會有鐘鳴異象。”
薛崇虎站起身來,負手而立,心中亦覺此事罕見。
畢竟,這等事情,他畢生也是頭一回遇上。
若非他早年曾聽聞過類似之事????某位才子所寫達府豔詞,最終被文廟降格一檔默默收錄。
恐怕連他也會被這文廟鐘聲不響的假象,給矇蔽過去。
不過,只需派遣人去府文廟收錄的文章一查,便能查到這篇降格一檔的《菩薩蠻?詠足》。
“達府級豔詞文章,降格一等,被文廟收錄?”
滿堂譁然。
衆老秀才,還有堂外的百姓、童生們,皆是面面相覷難以置信。
達府文章本就難得一見,更何況.......竟還會被降格收錄?
他們從未聽聞過這種事情。
薛崇虎話音未落。
“咚??!”
“咚??!”
“咚??!”
“咚??!!
頃刻間,
四聲渾厚鐘鳴,
自江州府文廟轟然盪開,聲震全府城!
霎時間,整座江州府沐浴在??光華之中。
萬千畫舫、樓臺,皆披上一層瑩瑩清輝。
才氣如潮,自府城內各處噴湧而出,江州府內充盈。
卻匯聚到畫舫、樓臺,在雕樑畫棟間流轉不息,似乎在爲這首《菩薩蠻?詠足》雀躍。
才氣最濃郁之處,猶如一道才氣漩渦,正在醉仙樓的樓臺。
"......"
主簿柳明川震驚,猛然起身,雙目圓睜。
遠遠看見,畫舫樓臺,一朵朵靈花自檐角綻放,暗香浮動。
才氣波紋在畫舫間盪漾,餘音嫋嫋,竟化作實質般的清音繚繞,似乎在低吟傳唱那曲目“【纖妙說應難,須從學上看]...”。
主簿柳明川不自覺地喃喃低語:
“今夜...必須去樓臺聽曲了。”
這般磅礴才氣,若能沐浴其中一夜,怕是抵得過尋常文士的一月閉門苦修!
江州府衙內。
四記鐘聲餘韻未散,滿堂寂然,落針可聞。
老秀才李清與一衆老秀才面色煞白,嘴脣顫抖,卻再難吐出一字。
他們呆若木雞地望着薛崇虎,眼中滿是驚駭與敬畏。
薛太守這纔剛說完,這篇文章本是[達府]之作,那邊府文廟隨即鐘響,這判斷簡直是神了。
“這豔詞達府,本是降格一檔出縣,寂寂無聞...”
薛崇虎拂袖一笑,目光如電,掃過堂下衆人道,“可是,爾等興師動衆,鬧得滿城風雨。
甚至聯名訴狀,大鬧到江州衙門。
如今全府上下,黎民百姓,文人墨客,皆知此文,硬是將其推回達府之位。
文廟鐘聲已響。
此文,乃達府之作,再無可爭議!”
“原來如此!”
“這篇詩詞,令江州府所有畫舫都在爭相傳唱。
我們聽了都是心生歡喜,一夜之間,早就江州府轟動,豈是區區尋常的出縣文章?”
滿堂文士恍然大悟,紛紛擊節讚歎。
“文廟雖將它降格一檔收錄,卻擋不住人心所向!”
衆人這才明白。
這麼說來,
正因江州無數的畫舫、樓臺一夜傳唱、茶樓的說書人爭相演繹,
還有這羣老學究大鬧府衙,引得全城矚目,震動整個江州。
這詞,竟是被萬千人氣追捧,生生推回了“達”之位!
“逼”得府文廟,也只能承認了它真正的的達府級別。
“好一個民意難違!”
“連文廟,也不得不順應呼聲,恢復它的達府品級!”
堂下笑聲四起,先前劍拔弩張的氣氛,此刻盡數化作讚歎。
“此篇看似豔詞,實則大雅!”
薛崇虎負手而立,聲若洪鐘:“文廟四響,已爲其正名??此乃堂堂達府之作!”
他目光如電,輕蔑的神色,掃過堂下衆老秀才:“真正的錦繡文章,何懼流言蜚語?”
話音一頓,他道:“若爾等仍執意論其雅俗......”
“唯有一途一一”
“請江陰縣歸隱的翰林學士裝驚嶷老夫子,親自品評這篇達府!”
此言一出,堂下寂然。
衆老秀才面如土色,面面相覷。
請動江陰那位文壇泰鬥?
他們這些末學後進老秀才,豈配?!
堂中只餘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再無一位老秀纔敢多言半句。
“裴老夫子乃江行舟的私塾恩師!李老,你可敢去當面質問?”
人羣中突然炸響一聲詰問。
此言一出,滿堂再度譁然。
李清等人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
江行舟竟是裴驚疑的門生弟子?
這寒門士子如何能有這位文壇泰鬥的拜師門路,莫非...他另有來歷?
“李老,你又可知...”
門口一名衙役,忍不住壓低聲音,“這位江公子,乃是薛大人的子侄啊!...真是老糊塗!”
“什麼?!”
老秀才們被嚇得神魂巨震,面露驚悚。
趙府的趙子祿不是說這是個無人管教的寒門子弟嗎?
他們這纔敢聯名上書,痛斥江行舟。
衆老秀才們雖然迂腐,卻也不是什麼都不懂。
他們再大膽子,也不敢找太守大人的子侄下死手去抨擊。
猛然醒悟,冷汗涔涔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