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府。
內堂。
“父親!救救孩兒!!”
趙子祿渾身顫抖,重重跪伏在地,額頭抵着冰冷的青磚。
他這次闖的禍太大了??非但沒能借那羣老秀才之手,將江行舟的《菩薩蠻?詠足》打成淫豔詞、剝奪其府試資格。
反倒讓江行舟手中又多了一篇[達府]文章,並且在衆目睽睽之下,被薛太守親口定爲“雅而不俗”。
如今,誰還敢抨擊這首詞?
髒水,全潑回了他自己身上!
更讓他恐懼的是,此番算計不成,卻暴露了自己的計謀,徹底得罪了薛府和江行舟......以薛府和江行舟的手段,豈會輕饒了他?
趙子祿死死攥緊衣袖,指節發白。
他是二房妾室所生庶子......漕運使趙府,會全力保他嗎?
趙府堂上,趙家主負手而立,陰影籠罩着那張慘白的臉,面無表情。
靜得可怕。
“聽說......你在府衙,讓我趙家顏面盡失?”
趙秉燭的聲音冷得像冰,指節輕輕叩着檀木案幾。
剛剛屬下傳來的消息讓他怒極反笑??這個庶子,竟敢去招惹薛崇虎的子侄?
更可笑的是......
不僅沒算計成,反倒把自己暴露在敵人面前,簡直是蠢貨!
這讓他很失望。
“父親大人....... 孩兒知錯了,救我!”
趙子祿面色蒼白,渾身發抖,額頭死死抵着地面,冷汗浸透了後背。
他現在才後知後覺,感到害怕。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趙秉燭忽然俯身,手掌輕輕撫上他的頭頂,語氣卻森寒刺骨,
“每一場科舉大考,都要踏着無數對手的骸骨,往上爬...才能踏上這文道的巔峯,掌握滔天權柄!
你想鬥垮江行舟的心思,
我能理解,也不怨你惹禍。
江行舟在江陰府害死了爲父一條養了十年墨蠹要蟲,破了我精心謀劃的一場佈局。
他不僅是你的敵人,他也是爲父的敵人。
爲父恨不得挫骨揚灰。
可惜...被他活着逃入江州府內,躲入薛國公府。
在這江州府,也沒有合適的機會殺他!
今年府試,不管你用什麼手段,我要你拿下江州府的秀才案首。
趙府今日所受的一切恥辱,纔可以被你洗刷。
世人只看結果,不問過程。
勝者,纔有資格洗刷掉一切恥辱。”
趙子祿聽的懵懂。
這江行舟,何時竟然成了父親大人這位舉人的敵人?
“至於現在,先教你一個保命之法。”
趙秉燭緩緩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睨着他:“背上荊條,去薛府門外跪三日,磕頭求饒。...先保住自己一條性命,以參加府試。”
趙子猛地抬頭,震驚的瞳孔驟縮。
"......"
趙秉燭眯起眼,“咱們這位心狠手辣的薛崇虎薛太守,有一百種法子,讓你活不到府試那天!
就算他不殺你,廢了你的文宮...你也參加了府試了!”
“是,父親大人!”
趙子祿叩首,顫慄的咬牙。
他很聰明,
知道這是自己唯一活命的機會。
立刻剝去外衣,背上荊棘刺條,命令僕從將自己遍體抽打的渾身是血,慘不忍睹。
再前往薛國公府的院外,“噗通”一聲跪地。
薛府門外。
“江兄。
子祿負荊請罪!
子祿本意宣揚江兄的文章,卻不慎污及江兄文名,大罪??!”
趙子祿嘶聲裂肺,淒厲的喊聲劃破長街。
赤裸上身,背縛荊條,血痕縱橫交錯。
他重重叩首,額頭砸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
任由薛府家丁踢打驅趕,仍死死跪在原地。
他額頭上的血痂結了一層又一層,眼前發黑,卻仍機械般地叩着頭,硬生生跪了三日之久。
薛國公府。
韓玉圭、曹安、陸鳴等人來訪江行舟和薛氏兄弟,卻看到趙子祿揹負荊棘刺條跪在府外,不由愕然。
“江兄!那趙子祿竟跪在府外負荊請罪,血都浸透了青石階!”
韓玉圭踏入後院,神色間難掩驚愕。
“這趙子祿,還真是果決...眼看形勢不對,立刻趴的服服帖帖,生怕被薛國公府給收拾!...倒是一條識時務的狗。”
陸鳴不由感嘆。
“讓他跪!”
“遲早要收拾他!”
薛富和薛貴兄弟二人,對這趙子祿極爲惱火。
他們本是信任趙府,以爲趙府趙子祿舉辦詩宴,只是尋常童生切磋,吹捧他自己的文章而已,卻沒想到他竟然敢趁機給江行舟潑污水。
這是對薛府的挑釁!
一陣疾風突然捲過庭院,滿樹桃花簌簌而落。
江行舟一襲白衫,負手立於庭前,望着滿地零落的桃花瓣,聽了衆童生之言,眸底寒光一閃而逝,神情冷然,面無表情。
這傢伙敢污他文名,找死。
不過,這趙家少年真狡詐。
毒計未成,立刻在薛國公府外下跪磕頭,搖尾乞憐??也不知是趙府哪個老狐狸,教他的這保命之法。...
手法太老練,不似一個城府未深的少年,能迅速做出的決斷。
恐怕江州府人都會看到這一幕,心生憐憫。
這般果決,反倒棘手。
若此刻,他出手窮追猛打,把趙子祿弄死,或者猛烈抨擊趙子祿的文名,反倒顯得自己氣量狹小,睚眥必報。
可若輕輕放過...呵,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無妨!
讓他跪吧!”
紛飛花雨中,江行舟的聲音清晰如冰刃出鞘,“兩月後的府試,纔是見真章的時候。...他不是想盡辦法,想跟我爭江州府的秀才案首麼?!”
鈍刀子割肉,才最疼。
韓玉圭、曹安等人不由恍然驚覺屏息,此刻的江行舟,竟比那日詩宴上更添三分鋒芒。
看來一向溫潤的少年,此番是真動了怒意。
“罷了,暫且不管這小人!
周院君今日即將出關,並在三日後舉辦穀雨文會。
太守薛大人和周院君,一起主持這場盛大的穀雨文會。
江州府和各縣的舉人、進士,乃至翰林學士名宿,都會赴宴。
裴驚疑老夫子,江州文壇泰鬥,應該也會來赴宴!
江州府試的三位主副考官,會在穀雨詩會,做出些許押題的暗示...!
我們正是來約你和薛兄弟,一起同去文會!”
韓玉圭整了整衣袖,眼底鋒芒暗斂,說道。
“既然裴老夫子來了,這穀雨文會,我等自然是要去!”
江行舟望向庭中灼灼桃花,淡笑道。
“對了,院君今日出關,我等可要去府學院觀禮?”
曹安忽然撫掌提議,眼中閃過一絲期待,“聽聞院君閉關半載,此番怕是又有驚人突破??要麼即將突破進士文位,要麼有新的文章問世。”
“妙極!”
衆童生聞言皆是眼前一亮,紛紛應和。
話音未落,
一行人已迫不及待地動身。
爲避開正門外跪着的趙子祿,免得被其糾纏,他們默契地選擇了翻越後院青瓦牆。
衣袂翻飛間,衆少年們已朝着江州府院的方向疾行而去。
江州府學院內,早已人聲鼎沸。
江行舟、韓玉圭、薛氏兄弟,一行人甫一抵達,便見院內早已聚集了衆多人物??教諭、訓導、講書、門斗,乃至府院求學的衆多秀才。
“江兄,你們也來觀禮?!”
“正是,顧兄多日不見!”
卻見,一府五縣的童生顧知勉等人也在,不由熱情的打招呼。
甚至還有幾位舉人,皆翹首以待,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在府學院後山,一座幽靜洞府,掩映於一片蒼松翠柏之間。
此乃院君周山長閉關修行之所,以青石築就,門扉緊閉,隔絕塵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