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裏炭火嗶啵,肥美羊肉、鹿肉炙烤得滋滋冒油,吊在火堆上的銅鍋裏還燉着酒烹鹿舌。
女人進貢的龍豬被串起來,廚子們抹上香料,正在帳外精心烤制。
高麗人進貢的山參片被用來下酒。
大遼國天子耶律緒剛送走懷化軍節度使王匡,有些不滿:“懷化軍處在前線,王匡居然這麼膽小怕事。”
“陛下,他們戍邊幾十年,直面周國威脅,難免抱怨。”北府宰相張檢坐在天子之右。
“周國不是高麗、代國、趙國之類可比,邊境上常年屯兵十餘萬,其中又以南京以南最多
王匡天天看着對面周國大軍,日久天長難免恐懼。
臣以爲當以安撫爲主,令其感沐聖恩,施以錢財,加賞俸祿。
將其子嗣調入宮中做官,能令盡忠職守。”
皇帝點頭:“回京後,就按你說的辦。’
但坐在左邊的皇長子耶律尋明卻似乎另有看法:“何須這麼麻煩,大遼國多的是猛將,找個人代替他就行。”
皇帝沒有理會兒子的話:“我現在關心的是周國和代國的戰事。
按照時間算,觀音應該到興慶府了。”
二皇子耶律中平放下茶杯:“是啊,也不知道觀音怎麼樣,每年這時候她最高興。”
耶律九哥不說話,默默喝着她的奶茶,自從八哥走後,她少了個伴,越發沉默寡言了。
皇後也有些傷感,但沒說什麼,只令御廚去看看外面做的牛乳蒸羊羔。
敵烈麻都蕭正連忙說回正事:“以往周國不會輕易服軟。
數年前他們西北叛亂,我軍乘機陳兵南疆,南院大王耶律隆親率三萬兵馬威脅三交,南京留守蕭遠領兵南下邊地,周國尚且不肯鬆口。
直到......直到耶律阿休戰死,南院被迫撤軍。
之後周國任命趙立寬,擊敗叛軍,直到他們國內的戰打完,也沒妥協。”
敵烈麻都司在遼國有極其重要的位置,大致等同於周國禮部和鴻臚寺職權範圍。
既管理國中大小儀式祭祀,又負責對外事務,與外國的交往,各國朝貢等。
契丹人相較其它草原上的遊牧民族較爲特殊。
他們受漢人文化影響很深,其太祖皇帝曾明確說過自己的偶像就是漢高祖。
而且自太宗皇帝之後,歷代皇帝都進行了深入的漢化改革。
以至於形成一種矛盾怪象,契丹人以太祖皇帝完善創立的契丹語和契丹文字爲榮。
可區分契丹人是不是貴族,是不是宗室成員反而是看他們會不會說漢話,寫漢字。
只要會的,基本都是遼國高層。
基於此,敵烈麻都司向來對南方宿敵般的大國周國保持高度關注。
雙方都在對方安插了間諜,這點大家都心知肚明。
蕭正說出他的想法:“所以,他們在最艱難,甚至大軍壓境的情況下尚且不屈服。
這次卻乖乖送上白銀五十萬兩,來的使者唯唯諾諾,對我們的羞辱毫不作反應.......
肯定有非常嚴重的事讓他們害怕,瞻前顧後。
今年以來發生的事也只有和代國開戰,他們肯定是打敗了,而且損失不小,纔會如此。”
宰相張檢也說話:“之前的消息說周國接連敗了兩場,說明代軍兇猛,之後應該也打不出什麼好戰績。
那個趙立寬聽說只是個年輕人,二十歲都不到。
南方人再怎麼吹捧,也不過是個不靠譜的年輕人,經驗不足,大戰只打過一次,還是和國內叛軍。
*18......."
張檢猶豫一下道:“就像耶律休,也打過幾次勝仗,頗有經驗,但在大戰上不夠穩住,容易出岔子。
周國最近的舉動也說明敗得可能很慘。”
“那我們應該趁機發兵幫助代國。”耶律緒看向下方幾位重臣。
衆人都沉默無言,蕭正見無人說話,拱手說:“陛下,臣以爲我們非但不能出兵幫助代國,還應該在南邊境撤軍,讓周國放心去打。”
張檢也道:“臣附議。
代國與周國兩敗俱傷對我們最爲有利。
代國如果往前攻佔河東,反而對我們不利,相較於周國這個友盟鄰邦,代國狼子野心,更難控制。
此前他們卑躬屈膝,只不過國小力微,形勢所迫,如果任其自大,會很難處理。”
“他們只有幾千兵馬就敢和我大遼國叫板。”飽讀詩書,博古通今的二皇子耶律中平也補充道。
皇帝緩緩點頭。
確實,遼國對待代國向來複雜,其中曲折盤旋,利益交錯。
最開始代國立國時遼國想將其剿滅,這樣一來佔據代國之地就能從北面和西面將周國包圍。
但又要顧忌周國的威脅,所以不能舉國之力,派出的兵力不多,結果就被代軍以少勝多擊退。
這和如今周國境地相同。
兩個大國其實都覬覦代國,可出兵的同時又必須防備彼此,不能完全放開手腳。
遼國皇帝耶律緒思索一會兒:“你們說得有理,朕這就下令南院兵馬不得擅送,前線邊軍後撤三十裏,讓周軍放心與代國較量。
只要他們擊退代軍,代國太後聲望銳減,國中虛弱,觀音也更有機會把持軍政。
只是......”
“陛下擔心南院大王?”
耶律緒點頭:“他的兒子死於趙立寬之手,他一直主張對周國用兵。
耶律阿休是難得的青年才俊,朕也以爲他會是個好女婿,誰能想到上天會這樣安排。”
“陛下,古人雲‘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合於利而動,不合於利而止。怒可以復喜,慍可以復悅;亡國不可以復存,死者不可以復生。’
南院大王與趙立寬的恩怨只是私仇,耶律阿休將軍也是爲國捐軀。”張檢勸說。
“不如多留大王在上京住上些時日,好好招待,大家都是親戚。”蕭正建議。
陛下緩緩點頭:“就這麼辦吧,尋名,你去請你叔叔回山上落營。”
皇長子耶律尋明得令行禮:“我這就去。”
“客氣些,你叔叔可能在生氣。”
“放心吧父親。”耶律尋明利落起身出帳。
這時一直坐在皇後身邊沒說話的耶律九哥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