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芸的目光如刀子般落在烈焰身上。
性格清冷的她並非那種有了不滿會第一時間宣泄出來的類型,只是像往常那樣靜靜地站在烈焰身後,凝視着她的後脖頸。
而烈焰完全沉浸在隊伍進攻性激增的喜悅中,並未察...
獰獰的爪子懸在半空,毛茸茸的掌墊微微張開,像只等着投餵的小獸,又透着股不容討價還價的執拗。沙棘沒搭理它,只從腰包裏“嘩啦”一聲倒出三枚黃澄澄的爆彈——不是獵人公會標準配發的低爆型,而是更沉、外殼上還刻着暗紅紋路的改良版,炮口微翹,引信處嵌着一粒細小的雷光石碎屑,在洞窟幽微的光線下泛着冷而銳的青芒。
“喏。”沙棘用尾巴尖一撥,三枚爆彈骨碌碌滾到獰獰爪邊,“夠你炸塌半面巖壁,也夠你換三個月乾肉加燻魚乾。說吧,巢穴在哪,它夜裏回不回巢,有沒有固定巡邏路線,打疼了會不會發狂亂飛,發狂時翅膀扇動頻率變不變,左眼受傷後右眼的焦距有沒有偏移……一條不許漏。”
獰獰低頭嗅了嗅爆彈,鼻尖翕動,喉間發出低低的呼嚕聲,像是被順了毛的野貓。它沒急着撿,反而歪頭盯住沙棘:“你問得比蘭貝爾他們還細喵。”
“因爲我要用它的眼睛做彈道校準。”沙棘嗓音平平,卻讓洞窟一角正給瓦裏擦拭額頭冷汗的魚丸手一頓,連奇亞都下意識攥緊了盾沿。
蘭貝爾倒吸一口涼氣:“你……真要射它那隻眼?”
“不是‘要射’。”沙棘抬起左前爪,輕輕按在自己左眼位置,那裏沒有瞳孔,只有一圈銀灰色的、如金屬熔鑄般的環形疤痕,“是它先瞎的。我早該認出來的——那不是普通白狼鳥的眼傷。是‘蝕光’留下的焦痕。”
空氣靜了一瞬。
穆蒂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奧朗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掃過獰獰驟然繃緊的脊背,又落回沙棘臉上:“蝕光?公會檔案裏沒有這個代號。”
“不該有。”沙棘收回爪子,聲音輕了下去,像山風掠過斷崖,“那是十年前,舊荒野區‘灰燼裂谷’燒起來那天的事。一隻剛蛻完皮、還沒長齊鱗片的幼年蝕光龍,在岩漿噴口邊緣被一羣餓瘋了的迅龍圍攻,左眼被撕開,滾進硫磺池裏泡了整夜……後來它活下來了,但眼睛再沒長好,只留下一個能吞噬光線的空洞。它開始怕光,躲進地底,專挑陰雨天、濃霧天、月蝕夜出來活動。它不再捕食活物,只吞喫礦物——尤其是含磷、含鈷的礦脈結晶。久而久之,它的右眼慢慢變成幽藍色,左眼空洞卻越吸越深,像口活井。”
獰獰的耳朵徹底貼平了,尾巴尖微微顫抖。
“你見過它?”奧朗問。
獰獰喉嚨裏滾出一聲極低的嗚咽,像幼崽被踩了尾巴:“……它燒了我們村子的‘青苔林’。整片林子一夜之間全黑了,不是被火烤焦,是……是光被吸乾淨了,只剩下輪廓,像畫在紙上的影子。族裏的老藥師說,那是‘蝕光’在蛻第二次皮,需要大量能量……它把林子裏所有發光的菌類、夜光苔、螢火蟲卵,全抽乾了。”
沙棘沉默片刻,忽然問:“它現在巢穴附近,有沒有大片枯死的發光植物?”
獰獰猛地抬頭:“有!就在北坡鷹喙巖底下!那片‘星斑菇’林,去年還亮得像鋪了碎月亮,今年全成了灰皮爛莖,一碰就散成粉!”
“那就是了。”沙棘轉身,爪尖在泥地上劃出一道弧線,直指北側巖壁,“蝕光龍蛻皮期最虛弱,也是它最暴躁的時候。它需要持續吸收光能維持體溫,可左眼空洞又不斷逸散熱量——所以它必須高頻振翅,靠氣流摩擦生熱。你們聽它飛行時,是不是總像拖着一串悶雷?”
蘭貝爾點頭如搗蒜:“對!尤其低空掠過時,震得耳膜嗡嗡響!”
“那是它翅膀關節在超負荷運轉。”沙棘爪尖點向弧線盡頭,“鷹喙巖下面的巢穴,一定有天然擴音結構——比如鐘乳石洞或者中空巖腔。它飛進去,震動會被放大,形成次聲波,干擾獵物平衡感。所以你們引它走時,它沒立刻追擊,是在等你們進入共振區。”
瓦裏疼得齜牙咧嘴,卻仍插話:“可……它明明追了我們三天!”
“它在測試你們的共振頻率。”沙棘語氣平淡,“看你們心跳、呼吸、腳步落地的節奏,能不能被它的振翅頻率帶偏。你們撐住了,它就放棄——說明你們不是它需要的‘溫牀宿主’。蝕光龍蛻皮期會本能尋找體溫恆定、代謝穩定的生物當臨時巢穴,借對方體熱補自身流失……但你們太‘吵’了,節奏太亂,它嫌費勁。”
洞內一片寂靜。只有遠處村民壓低的交談聲,和瓦裏壓抑的抽氣聲。
奇亞喃喃:“所以它……不是單純發狂?”
“是飢餓,是疼痛,是蛻皮失敗的恐慌。”沙棘抬眼,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它左眼的空洞,正在緩慢擴大。再拖一個月,它會徹底失重,墜毀。它現在做的每件事——襲擊村莊、驅趕人類、摧毀光源——都是爲了搶時間,搶在空洞吞噬掉整個顱骨前,找到能續命的東西。”
“什麼東西?”穆蒂問。
沙棘沒答,只看向獰獰:“它最近,有沒有靠近過村子裏的‘鐵松塔’林?”
獰獰一怔,隨即渾身毛炸起:“有!它繞着林子飛了三圈!可那林子沒什麼特別的啊,就是樹皮厚點,松塔硬點……”
“鐵松塔的樹脂,含高濃度熒光素酶與磷光蛋白。”沙棘的聲音忽然沉下去,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公會沒記錄,是因爲二十年前,那批研究它的學者,連同他們的筆記,一起消失在灰燼裂谷的塌方裏了。但我知道——蝕光龍蛻皮時,唯一能暫時封住左眼空洞的‘膠’,就是這種樹脂混合月光石粉調製的膏體。它需要新鮮樹脂,需要未受污染的月光石,還需要……一個能把它抱進懷裏、用體溫幫它揉開膏體的人。”
魚丸猛地抬頭:“誰?!”
沙棘垂下眼,銀灰疤痕在幽光中泛起微瀾:“當年,把它從硫磺池裏撈出來的藥師,是我父親。”
洞窟深處,忽有風吹過頂部裂隙,捲起幾縷塵埃,在斜射的光柱裏緩緩旋舞。那光柱正巧落在沙棘左眼疤痕上,竟映不出一絲反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啞光黑。
奧朗沒說話,只是默默解下腰間的水囊,遞給沙棘。沙棘沒接,只用鼻尖輕輕頂了頂囊身,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呼嚕,像鏽蝕齒輪終於咬合。
獰獰盯着那道疤痕看了許久,突然伸出爪子,小心翼翼碰了碰沙棘垂在身側的尾巴尖:“……你父親,後來怎麼了喵?”
沙棘的尾巴紋絲不動,聲音卻比剛纔更輕:“他把最後一點樹脂膏,塗在了我瞎掉的左眼上。然後,抱着我,跳進了蝕光龍剛剛裂開的地縫裏。”
洞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沒死。”沙棘抬起左爪,緩緩抹過疤痕邊緣,露出底下細微的、蛛網狀的銀色紋路,“這層疤,是樹脂膏凝固後長進皮肉裏的。它封住了空洞,也……封住了我父親留在裏面的一小段記憶。”
它頓了頓,爪尖微微收緊,指甲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吱嘎”聲:“記憶裏,蝕光龍在地縫底部,用尾巴纏着一顆拳頭大的、正在緩慢搏動的幽藍光核。它不是在蛻皮……它是在孕育第二顆心臟。而我父親,用他的血,餵養了那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