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七)不速之客
一瞧小廝手中的令牌,趙成材當即拄杖站了起來,一臉肅然,“走吧”
悄悄從角門出來,倒是給趙成材預備了一乘小轎。不多時,帶着他到了一處僻靜茶樓,領着他進了房間,趙成材是見着來人就拜,“多謝大人一番提攜之恩”
晏博齋笑吟吟的客氣,“趙先生何須如此客氣?這可是你全憑真材實學所得,聖上青睞所致。待得殿試之日,可得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你可知道麼?”
瞧他眼窩微凹,想來這些天閱卷也是疲憊之極。
趙成材一揖到底,繼續溜鬚拍馬,“殿試之時,學生自當盡力而爲。不過若是沒有大人的全力提攜,學生哪有今日?”
其實趙成材能得個會元,晏博齋也頗感意外。趙成材的卷子他見過,文章還算中規中矩,沒跑題,但卻算不得出彩。他的本意是讓他在三百貢士裏夾個中不溜就完了,卻未曾想,到了皇上手裏,好傢伙,看也不看就硃批了個第一齣來。
既然連皇上都如此示好,那他還真不能不來添上一把柴了。反正趙成材有把柄在自己手裏,也不怕他日後不聽自己使喚
於是乎,晏博齋今日從考院出來,哪兒也沒去,就直奔這兒來了。原想的是勉勵了趙成材幾句,拉攏拉攏人心便算了,未料趙成材卻跟他提了個要求出來。
“晏大人,有件事,學生不知道當不當請您幫忙?”
這麼快就有事求我了麼?晏博齋不以爲忤,反而有點高興。一個人只有他有所求,願意向你提要求,纔會把自己的弱點****在你的面前。
“你說”
“是這樣的”趙成材呵呵乾笑兩聲,做出一副有些猥瑣的模樣,“大人知道,我們家與死了的方老頭家交好。那老頭從前和我們家合夥做生意,其實也沒出什麼大力,卻礙着面子,什麼都給他佔了五成的份額去。現在那老頭子走了,就留下一個懵懂無知的小孫女。這麼個小黃毛丫頭,怎麼守得住那份家財?這可不是學生貪心他家的東西,而是不願意讓自己的心血給旁人佔去所以晏大人,這就有件事要求到您了。”
趙成材壓低了聲音,“那方老頭的兒子死了多年,卻是屍骨未全,所以學生就想懇請大人能否費心查查他兒子屍骨的下落。”
晏博齋已經猜出趙成材的意思了,微一挑眉,“你這是想……”
“咱不也算是做件好事麼”趙成材眼中頗有些貪婪之意,“只要學生將這屍骨送回去,那小丫頭不得死心塌地念我的好?她這小小年紀,家裏一個掌事的也沒有,日後那不就全得我們家照應着?”
似還怕他不願意幫忙,趙成材拍着胸脯作出保證,“大人幫了學生這個忙,一個積了德,二來日後學生也定要代她多多的孝敬大人”
晏博齋心中冷笑,原來也是個見財忘義之徒話是說得夠漂亮的,卻根本見人家老頭死了就想打人家財產的主意了
方天官那半副屍骨的確還在他的手上,這些時忙着一直沒有處理。方德海已死,那東西也沒了什麼用處,既然趙成材想要,縱是送給他又有何妨?
但是臉上卻佯作怒色道,“難道本官還貪圖她一個升鬥小民的孝敬麼?”
趙成材趕緊打自己一耳光,“是學生該死,說錯話了”
見他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晏博齋才覺心理平衡些,又慢悠悠的道,“不過這個順水人情倒是可以送給你,只要你日後好生替本官辦事就行了,知道麼?”
“多謝大人”趙成材立即喜形於色,活脫脫一副財迷心竅的模樣。
晏博齋越發瞧不上他,要不是機緣巧合,非得靠此人洗脫嫌疑,他怎會與他合作?可皇上似乎對他也尚有幾分好感,要不然也不會親自硃批錄取他的會元了。不過這想來也是一時之恩,應該不會長久。不過趁他現在正當紅,還是要多加提拔纔是。
略帶幾分不屑的從袖中擲出幾張素箋,“殿試之時只考一道時務,這些俱是近期朝廷之中,皇上憂心的一些時務,你好生思量一番,到得金殿之上,可要好好應對,知道麼?”
“知道多謝大人成全”趙成材千恩萬謝的接過了,恭送走了晏博齋,這才稍稍定下神來。
那天章清亭讓方明珠穿着一身重孝來見他,趙成材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了。方德海把老命都搭上了,也只換回兒子一副殘缺不全的骸骨,實在是太可憐了。這個忙別說是讓他在晏博齋面前卑躬屈膝,就是讓他忍受胯下之辱,他也得幫
之前不提是因爲在晏博齋面前沒什麼說話的份量,可現在不一樣了,自己好歹得了個會元,就衝這個晏博齋也會對他另眼相看些。
趙成材沒估錯,晏博齋當真把這事記在心上了。一回府,頭一件事就是吩咐心腹將方明珠他爹的那半麻袋骸骨給趙成材送去,然後才步入內院。
卻未料一進來就見朱氏在院中大發雌威,訓斥邱勝。見他進來,便上前告狀,“老爺,這邱勝很不好。我方纔因聽着家下人抱怨月錢遲遲不發,便傳他來問了問,可他卻支支吾吾的說不清楚。於是我便讓他取了家裏的帳目來略瞧了一眼,竟有許多不明不白的地方。待要查問,他就推東推西,什麼都說不清楚。妾身知道他是老爺提拔起來的人,不敢隨意發落,只是把人堵在這裏,等老爺回來發落。”
晏博齋最近對邱勝本就有些不滿,聽朱氏如此一說,立時沉下臉來,“邱勝,夫人說的是不是真的?”
邱勝跪下,哆哆嗦嗦的道,“小的……小的只是一時手急,借用了下……過幾日一定還來”
“你這奴纔好大的狗膽”晏博齋氣急,“拖出去打他四十大板,把那雙手給我廢了,看你還敢不敢做喫裏爬外的事情來”
朱氏忿忿不平的道,“老爺這麼信任他,他卻這樣不守規矩,實在是其心可誅就是打他四十大板,仍是故態復萌怎麼辦?不如趁早打發了,請老爺另選賢能,恐怕家裏還清靜些”
晏博齋爲人,典型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他自己出賣旁人可以,生平卻最是忌恨別人對自己的背叛,就是錢財小事,也是不許。
當下冷着臉發話,“那就打他四十大板,再把人攆出去,永不許回來”
聽了這話,朱氏和邱勝心裏倒是鬆了口氣。邱勝被拖下去打了頓板子,在朱氏的授意下,卻是雷聲大雨點小,雖有些小傷,但不至於傷筋動骨。
離了晏府,縱是挾了大量金銀出走,但他爲人刻薄,平素又多有積怨,沒幾年,竟落得潦倒不堪,晚景淒涼,也是他的報應。
趙成材與晏博齋分手之後,想着來賀喜的人多,於是便在茶樓之中喫茶看戲,只消磨到日落西山了,才僱了小轎回去。
在那大門外頭,眼見仍圍着不少要見自己的人,心下生厭,令人繞道欲從角門進去。卻驀地聽到有個女子的哀求帶着泣音響起,“求求你了,讓我進去吧我真的認得趙大哥,他會見我的”
趙成材聽着耳熟,一把撩開轎簾,藉着那燈光看清了,在人羣之後,那個一身布衣荊釵的女子不正是春梅麼?她怎麼還在京城?
趙成材看看左右,怕有眼線埋伏,叫一個小廝暗中看住了春梅,等自己先進去了,過了一時,才悄悄的把她領進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