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是秋老虎肆虐的季節,天一放晴,陽光便潑辣辣地灑下來。天駟監內種着的柳樹葉子全被烤得捲了起來,無精打采地垂落着。小太監們不停往馬廄中潑水,卻仍收效甚微,御馬都被這酷熱的天氣折磨得毫無生氣,還得不停擺動馬尾驅趕蚊蟲。
一名面白無鬚的老太監正躺在柳蔭下,不時搖動手中的蒲扇,見顧宣進來,不由將蒲扇一丟,雞爪子似的手伸到他面前,“小子,有沒有帶好茶來?”顧宣笑道:“怎敢不帶?不怕被你趕出去?”老太監嘿嘿笑着接過茶葉,花白的眉毛抖了幾下,“算你小子有良心。”
二人坐在柳蔭下品了一回茶,顧宣抬首四顧,道:“今年各地沒有進貢上來什麼好馬嗎?”老太監冷笑道:“不進貢也好,再好的馬送到這裏也成了廢物、擺設!”
他又心癢癢地問道:“聽說你小子從塞外弄了匹踏雪,怎麼不牽過來讓老哥我瞧瞧?”
顧宣微微一笑道:“我將那匹馬給了我那侄兒,老哥若是想看,得問雲臻纔行。”說着回頭睨了一下身邊的其華。
其華正怔怔地望着百步之外的馬廄。烈日下,顧雲臻正穿着雜役的粗布衣裳,露出赤的胳膊,自井裏絞出一桶水來。他將水提到馬廄中,往一匹小白馬身上潑了水,然後又握了馬刷用力刷着。想是他從沒幹過這種活,用力太大,小白馬十分煩燥不安,仰頭叫了一聲,忽然揚起前蹄。顧雲臻躲避不及,被甩了一頭的水漬,他抬臂去抹,手臂上沾着的馬糞抹了一臉,旁邊幹活的雜役們“嗬嗬”地鬨笑。
可能是感應到了柳蔭這邊的目光,他慢慢地迴轉身來,目光對上其華的一瞬間,他粘着馬糞的臉一下子變了顏色,手中的馬刷“啪”地掉落在地。他呆呆地望了她片刻,眼神掠過一邊的顧宣,像被針刺了一般,猛地轉過身去,提起水桶,跑到井邊,再絞了一桶水上來,背對着二人,專心去刷那小白馬。陽光曬着他半的肩膀,比黃豆還大的汗珠一行行滴落在地。
其華自他身上收回目光,面無表情道:“我不舒服,先回去了。”顧宣一把攥住她的手,微笑道:“我是奉旨監督,你就陪陪我吧。”又笑道:“忘了,我還沒介紹呢。”說罷手中用力,將她拖回來,道:“這位是賤內。”又向其華道:“這位便是被聖上封爲‘天下第一馬癡’的張公公。”
張公公眯着眼將其華打量了一回,點了點頭。其華正要掙脫顧宣的手離開,天駟監忽然擁進一羣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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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侯領着一羣人在天駟監看了一圈,忽然“唉喲”一聲,“這不是顧小侯爺嗎?怎麼在這兒啊?”他上前看着正低頭刷馬的顧雲臻,拖長了聲音道:“小侯爺,您今兒個怎麼有興趣跑到這天駟監來洗馬撿糞哪?還穿着賤奴的衣服,這是唱的哪一齣戲呀?”
顧雲臻沒有理他,將水桶提到小白馬的另一邊,武安侯吊兒郎當地跟過來,笑道:“小侯爺不是說你們顧家人頂天立地,靠的是真本事,從不幹見不得人的事嗎?怎麼?顧家的老太爺們一個個也是這麼靠洗馬撿糞起家的?”
鬨笑聲中,顧雲臻將馬刷重重地摔在桶中,攥緊了拳頭,眼見就要動怒。武安侯連忙往後退了幾步。顧雲臻對他怒目相視片刻,不知想起了什麼,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拳頭慢慢地放開來,彎下腰重新拿起馬刷。
武安侯笑了笑,伸腳一踢,將水桶踢翻在地,污水流了滿地。顧雲臻這回看都沒有看他,面無表情地俯身撿起木桶,到水井邊再絞了一桶水上來。武安侯身旁的人又將水桶踢翻,怪聲怪氣道:“唉呀,小侯爺,真是對不起,我最近眼神不好。”
武安侯打開一間馬廄的門,叫道:“來人!將這間馬廄打掃乾淨,陛下賜馬給靖安公主,駙馬爺看中了這匹馬。你!就是你――”他指着顧雲臻,冷笑道:“過來!”
其華知道此時此刻自己應該轉過頭去,可她的脖子像僵硬了似的,只能眼睜睜看着顧雲臻被武安侯等人推進馬廄,看着他跌到在馬糞中,又看着他爬起來,半跪在地上,握着短鏟,將一團團馬糞剷起來,放入竹筐之中。
武安侯和身邊之人笑着推搡,又將竹筐踢翻在地。
其華忽然想起那一天,她和顧雲臻在茶寮前避雨,因爲同時去看竹筐裏的寄風草,兩個人的頭碰在一起,她羞紅了臉,他眼中卻是竊竊的歡喜。茶寮中那些人起鬨,說着下流的話。他幫她出了一口氣,他說,下次有誰欺負你,我幫你打他。
淚水就要掉下來的一瞬,她聽到顧宣關切的聲音:“夫人,怎麼了?臉色這麼白,是不是中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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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華看着銅鏡中的自己,幾乎將手中的梳子折斷。她忽站了起來,將妝臺上的東西往地上砸,砸得兩眼通紅,轉身便欲往屋外走。
紫英撲上來,揪住她的衣袖,“小姐!”其華落下淚來,“我實在忍不住了,太欺負人了!”
紫英今日也在天駟監見到了那一幕,便死死地拉住她,道:“小姐,您得忍。小侯爺那種性子,別人那麼折辱他,他都忍下來了,您更得忍。”
其華仍要掙脫,紫英跪下來,泣道:“小姐,奴婢知道您有輕功,還知道您對蘇相府的人並沒有什麼感情,完全可以一個人逃得遠遠的。奴婢不知道侯爺拿什麼來威脅您,也不知道當初那半個月您是怎麼忍過來的。可必定有什麼很特殊的事情,才能讓您這般忍辱負重。您忍到了今天,可不能功虧一簣!就是爲了小侯爺,您也得繼續忍下去!”
其華站在門口劇烈地喘氣,怎麼忍下來的?若非爲了娘在地下的安寧,爲了雲臻能平平安安度過這兩年,自己需要忍受這種欺辱嗎?
她漸漸平定着呼吸,頭腦也開始恢復冷靜。顧宣今日這般折辱雲臻,還故意叫自己去天駟監,只怕就是等着自己和雲臻在羞怒之下失去理智吧?貪腐一案沒有達到目的,他的下一着只怕會更加陰險毒辣。
其華慢慢地走回來,坐在凳子上。良久,忽笑了一笑,“我還是咽不下這口氣。”
紫英見她方好些忽然又提起這茬,嚇了一跳,其華接着道:“你放心,我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雲臻以前幫我出過氣,我也只是替他出一口惡氣罷了。”
她又冷冷一笑,“他也不敢拿我怎麼樣,還不到時候呢,不然他也不會救雲臻出來。他不是喜歡做戲嗎?我就成全他。”
她招紫英到面前,輕聲道:“你去瑞雪堂,和素梅她們聊天,打聽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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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宣這日由天駟監回來,到俯仰軒來回話的人甚多,衆人正說着時,忽聽門外顧十一道:“夫人,您怎麼來了?”
師爺們嚇得還來不及躲避,其華已笑着進來,“各位不必多禮,早和定昭說過,要拜見各位先生。”她這麼一說,師爺們只得齊齊行禮,“見過夫人。”
顧宣微笑道:“你怎麼來了?昨兒方中了暑,該多歇着纔是。”其華將手中的木盤放在桌上,柔聲道:“我好得差不多了。正是見天熱,煮了酸梅湯,又用冰鎮過,給相公去火消暑。”說着將碗端到顧宣面前。又向衆師爺笑道:“我煮了很多,各位先生若是不嫌棄,這就命人送去集賢院。”衆師爺盯着冰鎮酸梅湯,各自嚥了一口口水,紛紛謝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