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是個孝子, 每日往賈母這裏晨昏定省,出必告反必面,比之賈赦這個只一味窩在自己院子裏的長子好了太多。現下裏也是如此,才從外頭一回來,先就往賈母這裏來問安。
只是來的太過於巧了, 正聽見賈赦義憤填膺之時,賈政從門外聽了個一清二楚。
都說賈政不通俗務, 其實若是真的不通, 又怎麼會得賈母如此喜歡?又怎麼會讓賈代善臨死之時仍不忘了奏上一本替他求來個額外的恩典?說白了,也不過就是打着這個不通的幌子, 掩蓋掩蓋自己竊居榮喜堂的名不正言不順罷了。
他又不是十分之傻,賈赦一家子近來對二房的不滿愈來愈重, 賈政是看在眼裏的。只是,他可不像賈赦那般沉不住性子, 他心裏明白得很,只要有老太太和娘娘在,自己的大哥就鬧不出天去!
站在遊廊底下聽了半日, 賈政是實在有些忍不住了,這個王氏,真是個腦子糊塗的, 沒事兒帶着親戚去宮裏做什麼?她以爲宮裏那是什麼地方?若不是薛家跟着去了,怎麼會傳出這樣的話來?再者大哥也是, 這般數落, 有些過了罷?
咳嗽了一聲, 賈政進了屋裏。
賈赦瞧見他進來了,冷笑了一聲,耷拉下了眼皮。
賈政先給賈母請了安,又向賈赦行了一禮,坐在賈赦右首,問道:“方纔在外頭聽大哥說什麼帶累了丫頭們的話,是怎麼回事?”
賈赦從鼻子裏擠出了一個“哼”字,“老二你也是日日往外頭去的,難不成如今京裏傳着什麼笑話都沒聽過?再不然你養着那許多的清客相公的,竟沒有一個來告訴你不成?”
賈母瞧着大兒子擠兌小兒子,開口了:“行了,這事兒,我都聽明白了。雖是話說的重了些,咱們也不可大意了。”
王夫人聽着賈母的話音兒,並沒有責怪自己與薛家之意,心裏一鬆,忙起身道:“是啊,這話忒也不堪!前幾日我往宮裏去給娘娘問安,娘娘還私底下跟我說,皇上近日裏時常到鳳藻宮去。所以據我想着,不過就是一起子小人眼熱心饞,瞧着咱們娘娘受寵,因妒生謗罷了!大老爺也是聽了外頭的傳言,爲了咱們府裏的姑娘們好。只是,有些草木皆兵了。別說是咱們家的二丫頭幾個,便是寶丫頭,我也敢打包票,絕沒有大老爺說的那些心思!”
賈赦如何聽不出她話裏話外元春正得寵的意思,臉上被堵得又青又白,邢夫人可不幹了。大老爺就算不大看得上她,那也是她的天。如今被這麼頂撞,邢夫人放下手裏的茶杯開口了:“叫我說,咱們的姑娘固然是好的,至於寶姑娘……”
故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兒,彷彿說了如何不潔之物,“先前我就瞅着並不大安分的。老太太也還記得吧,早先林姑娘林外甥從南邊兒回京,她就張羅着要跟過去瞧瞧。”
賈母垂着眼皮正在喫茶,王夫人急了:“這話是怎麼說?寶丫頭跟林丫頭一起混了幾年,有些個念着,也是姐妹之情!”
“好好好,橫豎你二太太的外甥女,二太太說的是!只是,這寶姑娘說什麼不愛花兒粉兒的,倒把些個紗堆的花兒都送了姐妹。也是,這布做的花兒自然給別人,她自己可是帶着恁大的一個金鎖呢。誰不知道那鎖可是得找個有玉的才配得上?叫我說,姨太太每每都說這樣的話,可保不齊有別的心思呢。弟妹吶,不是我要挑唆,你可得把好了寶玉啊。”
“夠了!”賈母茶杯重重一放,“說話就說話,東拉西扯些什麼?好好兒的把寶玉搭上算什麼?”
邢夫人起身福了福,“媳婦失言了。不過老太太您想,寶玉可是個有玉的,那薛姑孃的身份……哎呦呦,我不說了。人家自然是好的,只是外頭的人可不知道。我這樣小門小戶出來的都明白,這樣的話傳出來,任你什麼好,也是壞了名聲的。咱們家裏的姑娘每日都跟她一處廝混着,對了,還有寶玉,老太太您看……”
王夫人氣得渾身發抖,倏然起身厲聲道:“大太太!我敬您是個嫂子,好言好語地說着。可你就這麼埋汰我的親戚?”
賈赦兩口子今日來之前,本就是打定了主意要鬧上一場的 ,邢夫人最近還是很得賈赦心意的,緣由麼,許就是她這一回回地與王夫人對着幹了。至於邢夫人,得了賈赦不明面上說出來的支持,那也是自覺有了仗腰桿子的了,老太太不能得罪,二太太,還是可以說一說的。
當下滿臉委屈,也起身了,“老太太,大老爺二老爺,我這人不會說話,話是粗糙了些,可理兒是這麼個理兒啊。你們都想想,這薛家姑娘傳出來這話,日後誰能說她是個好的?二太太時常跟二丫頭幾個說,寶姑娘人又大方性子又穩重,叫二丫頭幾個都跟着她學呢。咱們家裏的姑娘不受連累?二丫頭們可都還沒對親呢。”
賈母一拍桌子,“閉嘴罷!”
邢夫人嚇了一跳,登時緘口。
賈母看着王夫人臉色漲紅,身子微微顫抖,可見是氣得狠了。掩下心裏的冷笑,緩緩開口:“二太太,你也去梨香院瞧瞧罷。這事兒,也是咱們這裏行事不穩妥,寶丫頭算是委屈了。”
王夫人強忍着怒氣,應了。
賈赦看這個意思,老太太又要這麼混過去不提了?心裏不滿,起身開口道:“老太太,迎丫頭如今大了,年紀也不小了。這兩年府裏頭事情又多,也算是耽擱了。兒子想着,還是讓她回了我們院子,給她好生瞧門親事兒。要不,真成了老姑娘,也叫那世交親戚笑話不是?”
賈母眯着眼看賈赦,知道這個兒子如今跟她是一點兒面子上的情罷了。若不是怕被冠上不孝的名聲,只怕早就翻臉了。
今日這老大兩口子,發難的可不是二房,是她這個老太太!
“我這老婆子還能活幾年?想留着孫女們在跟前解悶兒,你就這麼看不過?我且問你,你說給迎丫頭看親事,可有了人選?”
賈赦聽着老太太明顯轉移話題的話,越發有氣,“人我是看好了,如今還不便提。老太太,二丫頭就算回去了,每日依舊得過來請安。兒子也是爲了她好,您瞧瞧史家的雲丫頭,纔多大就定了親了?聽說現在教養嬤嬤教導着,性子穩當了不少。二丫頭比人家還大呢,兒子能不急?”
賈母大怒,這分明是在說自己不教導孫女,不着急?
“罷了罷了,你自己的女兒,你願意如何就如何!鴛鴦!”
鴛鴦忙過來,“去,叫二姑娘屋子裏的人收拾了她的東西,明兒一早就送到大老爺院子裏去!”
賈赦夫妻兩個對看了一眼,都躬身垂手的站了不說話。
賈母冷笑道:“行了,都別做出這樣的孝順模樣。大老爺大太太回去罷,二太太往你妹子那裏去一趟,告訴她沒事兒這幾日別叫寶丫頭過來了,避避嫌罷。”
王夫人險些氣吐了血,她本來就不大願意叫寶釵進宮裏去,分明就是老太太和娘娘兩個執意如此。怎麼如今聽着,這都是自己的錯了?
忍着氣出了賈母的屋子,先行出去的邢夫人門口等着呢,滿臉的幸災樂禍,笑道:“我今日話說的過了些,不過是怕二丫頭被帶累了。二太太也是有女兒的,必能體諒我這些心思。其實這話不該我說,姨太太家裏也進京幾年了,什麼房子收拾不好啊?寶姑娘又大了,也該避避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