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是正月十六,天上月圓,人間團圓,只是自己的家人卻都天各一方,死了倒乾淨,沒死的唯有活受罪罷了。寶玉長嘆一聲,攏了攏破舊的氈鬥篷,覺得手腳冰涼,沒有一點暖意,唯有寒氣刺骨,他回頭看着於連生所居的宅子,默默地敲響了梆子。
八月裏蒙長乾帝隆恩,他被釋放出來,想來也是因爲他們家的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發賣的發賣,所以沒有將他拉到街頭髮賣。他出來時,避開了來接他回家的寶釵麝月二人,也避開了陪着寶釵麝月一同過來的襲人,而是跟醉金剛倪二離開。
他不知如何面對寶釵麝月,以及早早被放出去的襲人。
醉金剛倪二是賈芸的好友,曾於賈芸有借錢之恩,和獄神廟一幹獄卒頗有來往,賈芸每每前來探望時,都是倪二幫着打點的,一年下來,寶玉也和他有了幾分交情。
倪二雖是潑皮無賴,卻也仗義疏財,寶玉出獄後無處可去,不肯再見寶釵,倪二便給他尋了一處住處,又勸寶玉少弄胭脂,多做些正事,偏生寶玉自小嬌生慣養,沒有什麼能爲,唯有讀書識字極好,倪二本想讓他給人寫信,能賺幾個筆墨錢,只是寶玉想到自己家裏做的孽,卻求了打更的活兒,只在夜間走動,不必羞於見人。
打完更,天色漸亮,寶玉滿臉倦色,停在了寧榮街口,望着早已寥落破敗的府邸怔怔出神,不過一二年,門牆依舊,內裏破敗,朱漆大門上也剝落了好些。看着被摘下匾額的三間獸首大門,寶玉眼前彷彿浮現了自己策馬揚鞭的風流氣勢。
柳湘蓮說:“你們東府裏除了門口的兩個石獅子乾淨,裏頭連貓兒狗兒都不乾淨。”
言猶在耳,寶玉輕輕一嘆,不乾淨的何止是寧國府,連榮國府不也如此?侵吞了林姑父留給林妹妹的東西,竟也有自己的太太,那樣多的東西,不容辯解,他有何顏面託庇於林妹妹夫家的權勢之下?
寶玉邁步走向回家的方向,卻聽有人笑道:“喲,這不是寶玉寶二爺?怎麼這樣落魄?”
聞聲抬頭,寶玉見住在附近的人都看向自己,連忙低頭匆匆走開,雖說這裏是寧榮街,但是所住的並非賈家一家,而說話的正是曾經和自己在家學中有嫌隙的金榮,是璜大奶奶的侄兒,賈家雖敗了,但是賈璜賈芸這些旁支子弟卻都無罪,因而平安。
金榮身形一閃,擋在寶玉跟前,眉梢眼角俱是自得,道:“別走啊,寶二爺,我家的丫頭嘴上的胭脂又紅又香,寶二爺不嚐嚐?”
寶玉神情卻十分沉靜,搖頭道:“不必了,我只是犯官之後,不是什麼二爺。”
金榮哈哈大笑,道:“這個我自然知道,不過二爺當初強令我給秦鍾那小娘兒們磕頭時,可曾想到有今日的下場?今兒你不給我磕頭,就別想從我跟前走過去。”
聽了這話,寶玉登時漲紅了臉,只是他被揍得鼻青臉腫,一時卻瞧不出來。
早起出來做生意的販夫走卒都看了過來,漸漸的人越來越多,無不對寶玉指指點點,有笑的,有嘆的,也有憐憫的,交頭接耳,都繼續看着。
寶玉定了定神,道:“金榮,你莫要欺人太甚!”
金榮冷笑道:“怎麼是我欺人太甚?趁早兒給我磕頭賠罪,不然,我可就叫寶二爺素日的相好們,什麼香憐玉愛的來瞧瞧二爺打更的模樣!”
寶玉穩穩地站着,縱然落到了這樣的地步,他也不願對金榮這樣的小人卑躬屈膝。
他不動,金榮便不讓,僵持間,天色大亮,出門走動的人也多了起來,都好奇地看着這裏,忽聽有人道:“這不是寶二爺?怎麼在這裏?又做了這樣的賤活兒?”一面說,一面走了過來,高大豐壯身材,不是別人,卻是司棋。
寶玉乍然見到司棋,倒是有些出神,自從司棋被攆出去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了。
司棋一副尋常婦人打扮,抱着一個小女孩兒,瞪了金榮一眼,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金大爺,怎麼不在家裏用功讀書,倒來欺負起人了?金大爺在這裏欺負寶二爺時,也想想當初在賈家上學讀書仗的都是誰的勢,當初喫穿住都是賈家的,如今竟來欺負賈家的人。”
司棋生性潑辣,即使被攆出去嫁了人,也一樣刁鑽古怪,金榮有幾次調戲平民丫頭時,有一個是她小姑子,被她拿着雞毛撣子追了幾條街,因此一見到她,金榮便覺得脊骨一陣疼痛,連忙轉身灰溜溜地走了。
司棋看着金榮的背影,啐了一口,方對寶玉道:“二爺怎麼不去找二姑奶奶?”她知道周家出面安置了寶釵的衣食住處,不敢相信寶玉竟會做了更夫,而沒有去找寶釵,她記得寶釵一直在等着和寶玉團聚。
寶玉鬆了一口氣,淡淡一笑,道:“咱們家已經這樣了,二姐姐也不容易,當初我們在牢裏時,二姐姐也派人打點了好些,我何必再給二姐姐添煩惱?橫豎我現在也有住的地方。”
司棋聽他這麼說,不由得刮目相看,道:“幾年不見,二爺倒比先前懂事了。”
寶玉苦笑道:“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倘若裹足不前,也不是我了。你如今過得可好?當初你們被攆出去,就再也沒見過。芳官藕官蕊官都出家了,四兒入畫也和你一樣出去了,晴雯也死了,物是人非,當真是物是人非。”
司棋笑道:“如今想想,當初出去,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寶玉點頭道:“這倒也是。”
忽然司棋的丈夫來叫司棋回家喫飯,司嘆道:“二爺來我們家坐坐罷,喫頓飯再走。”
寶玉看了司棋的丈夫一眼,老實憨厚,並不出色,實不配司棋品貌,但是他看着司棋的目光中卻滿是柔情,寶玉也替司棋歡喜,聽到司棋留飯,搖頭道:“今日多謝你,不必了。”
說完,便別過司棋,匆匆回到自己的住處,一路上遇到熟人便拿着梆子半遮着臉,及至到了家,卻見倪二迎了出來,倪二一走幾個月,回來見到寶玉鼻青臉腫的模樣兒,立時拉着他怒道:“寶二爺,是誰打了你?告訴我醉金剛,我找他算賬去!”
寶玉連忙阻止道:“倪二哥,不必了。”
倪二皺眉道:“怎能不去理論?二爺幾時喫過這樣的苦?我倪二雖沒什麼本事,在本地卻有幾分薄面,早已吩咐一幹友人不許爲難二爺,難道還有人竟不聽?芸二爺將二爺託付給我,我就不能任由二爺受人欺負。”
寶玉抹了一把臉,道:“是衝撞了賈雨村的轎子,被他底下的人打了一頓,今兒也巧,被於總管救了,纔沒被打斷骨頭,於總管已經給了上好的棒瘡藥,上了便無妨了。倒是我託二哥打探的消息怎麼樣了?”
倪二咬牙切齒地道:“這個賈雨村怎麼還不死?這樣忘恩負義的人還能爲官做宰。”
寶玉悠然道:“天道循環,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罷了。”
倪二嘆道:“只好如此期盼了。”
拉着他進屋,倪二先拿起粗陋木桌上的粗瓷大碗倒了一碗絳紅色的滾茶給他,方道:“二爺託我的事情,我已經打聽清楚了,老太太大老爺二老爺和珍大爺珠大爺寄存在鐵檻寺裏的靈柩,都已經被蘭哥兒送回金陵安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