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蔣玉菡這樣的戲子,即便是贖了身脫了籍,自己也有一腔志氣,盼着脫離戲子的行當,買幾畝地做個田舍翁,奈何擋不住達官顯貴的權勢。他起先在忠順王府時,旁人雖覬覦他溫柔標緻,但是不敢輕舉妄動,如今他從忠順王府出來了,沒了忠順王府的庇佑,和他交好的薛蟠賈寶玉馮紫英一幹人等死的死,監、禁的監、禁,他也不過是任人魚肉罷了。
紫鵑並沒有對黛玉和雪雁直言,只是長嘆一聲。
依她看來,襲人對寶釵寶玉二人有始有終,盡心之至,少時無礙,時間長了,蔣玉菡心中未必還能一如從前待她溫柔體貼,畢竟當初蔣玉菡被忠順王府找到,皆是寶玉所爲,怎能容得下自己的妻子眼裏心裏還記掛着寶玉。
基於自幼一同長大的情分,紫鵑臨來前也勸過襲人一回,也不知道她聽進去沒有。
晚飯之後,房內只有黛玉、雪雁並鴛鴦等人,紫鵑方說明這段來龍去脈,嘆息道:“不僅琪官身不由己,便是襲人,也只能由着那些人折磨作踐罷了。戲子尚且任人作踐,何況戲子之妻乎。不管她從前有多少不是,落得如此命運,也叫人着實可憐。”
雪雁聽了這話,暗暗喫了一驚。
她常和忠順王府有所來往,知曉蔣玉菡雖是戲子,卻有志氣,多年來唱戲,得了不少賞賜,攢下了不小的家業,原本還想着襲人嫁給他,既是蔣玉菡之福,亦是襲人之幸,如今看來,竟非如此,紫鵑說得隱晦,但是雪雁卻聽明白了,他們夫婦兩個都是任人玩弄。
黛玉微微蹙眉,道:“怎會如此?難道竟沒法子避免?”
紫鵑嘆道:“避開了這個,還有那個,蔣玉菡生得好,琪官名滿天下,不知道多少人惦記着呢,他們搬了幾次家都沒用。奶奶不知道,我遇到襲人,哭得淚人兒似的,一肚子的苦沒處訴,饒是這麼着,還不敢告訴寶二爺,只說琪官待她甚好,豐衣足食的。榮國府一幹主子下人發賣時,她本想贖了寶二奶奶,只是叫咱們家先贖回來了,她便贖了麝月,送到寶二奶奶身邊作伴,原本還想贖平兒,不想平兒被過路的客商買走了,好說歹說,也沒能買下她。”
周家只買下了邢夫人等主子,並沒有買下下人,按着她婆婆的說法便是,被別人買了也一樣是去做下人,不過就是從這家換到了那家,橫豎沒有性命之憂,同時吩咐紫鵑不得倚仗周家之勢強買強賣,因此在平兒等人身上紫鵑亦是愛莫能助。
黛玉想起榮國府當年的熱鬧,不管是主子還是下人,個個肆無忌憚,笑容如花,哪能想到竟會落得這樣的下場,從此天各一方,而自己終究如先前所言,對他們鞭長莫及。
雪雁問道:“姐姐的家人可贖出來了?”
紫鵑忙笑道:“當年你提醒我,我也勸着我父母贖身,偏生他們捨不得府裏的體面,竟是不肯,我便撒手不管了,如今他們後悔得什麼似的,抄家時,因是家生子,所有家業一概抄沒,七八千兩都摺進去了,幸而我陪嫁了一處宅子,現今給他們住着。”
說到父母兄嫂侄子的下場,紫鵑忽又道:“賴家也被抄了。”
雪雁一怔,忙問道:“我在這裏,不知道京城的事情,敢問姐姐,不知祖母和乾爹乾孃等人如何了?雖說祖母和乾爹乾孃是府裏的家生子,但是大哥哥和欣榮姐姐都是放出去的,且欣榮姐姐在京城裏,想必無礙罷?”
紫鵑道:“你放心,賴大姑娘都把賴嬤嬤和賴大管家夫婦都贖出來了,他們家的園子家業當初都是記在賴大爺名下的,因此沒有被悉數抄沒,只抄沒了賴嬤嬤和賴大管家夫婦兩人名下的東西財物,竟有十幾萬兩呢,也佔了他們家家業的一半兒,兼之榮國府敗了,依附着榮國府的賴家也沒有多少體面,如今也就只是平安二字罷了。”
賴大家下場比較好,寧國府的賴升家不但闔家被抄,一家老小都被髮賣。
雪雁嘆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能得平安二字,已經是他們的造化了。”雖然賴家待她一直十分盡心,但是她也知道賴家貪墨的銀錢出自榮國府,出自林家。
紫鵑點了點頭,當她得知從賴家抄沒出十幾萬兩的銀錢東西時,便知道了來歷,榮國府建了個大觀園,不久他們家也有了一個園子,其磚木瓦石多是從修建大觀園時得的,抄出來的東西裏也有幾件林家之物,想來是榮國府侵吞林家的財物時,建造園子擺設其內,或者後來典當折變時,他們從中得的,因此她對賴家也沒了先前的敬佩。
不過雪雁是賴家的乾女兒,紫鵑不好當着她的面說這些。
雪雁鑑貌辨色,卻笑道:“有什麼話你直說便是,何苦藏着掖着?依我想,從賴家抄沒的東西裏定然有榮國府裏的,或者也有咱們家的也未可知。”
紫鵑聞言一呆,失聲道:“你怎麼知道?”
雪雁淡淡一笑,道:“有什麼猜不出來的?我雖是賴家的乾女兒,但是也知道當初他們拗不過老太太的意思才認了我,兼之後來姑娘嫁得好,他們也有所倚仗,有來有往,方日益親密。他們家的行事手段我心裏明白,不過因是外人不好說罷了。賴家從榮國府裏撈了多少油水,不必說我也清楚,榮國府裏得了咱們姑孃的錢,追根究底,賴家得的還不是姑孃的。”
她和於連生親密無間,如同親生兄妹,但是對於賴家,她到底存着一分疏淡,倒也不是她忘恩負義,只是每每想到他們貪墨的銀子裏有黛玉的一份,即使兩家行事周全,來往密切,總是難以親近起來,況且若是自己當家作主,也不願意要賴家這樣的下人。在她的心裏,賴家一直都在黛玉、趙雲、於連生之後。
聽了這番話,紫鵑道:“原來你心裏早就有一筆賬了。”
雪雁點頭一笑,道:“我是賴家上了契的乾女兒,幾年下來,也不是虛情假意,便是養個貓兒狗兒還有情分呢,何況我們,如今聽說他們俱各平安,我便放下心來。”
說完,問道:“賴家抄出十幾萬來,榮國府裏呢?”
紫鵑想了想,搖頭嘆道:“都說府裏早已寅喫卯糧了,我只道抄家也抄不出多少東西,不想府裏竟抄出不下二三百萬的財物,多是各房裏的梯己和管事們攢的家業,單是二太太房裏,就有不下五十萬的銀子東西,有咱們家的,有甄家的,還有當年包攬訴訟得的銀子和利錢,還有管家時撈的油水,各處的孝敬,真真是讓人喫驚不已,誰能想到太太竟是個財主。”
說話間,紫鵑連連嘆息不已,誰都沒料到賈家最有錢的不是別人,竟是王夫人,據說當初抄家時,連賈赦得了賈母的梯己,也比不上她的。
雪雁皺眉道:“咱們家的東西,沒有發還給咱們?”
按理說,林家的財物都不是賈家的,該當發還纔是,榮國府剩下的雖不多,可也不少。
紫鵑搖了搖頭,道:“都是從賈家抄出來的,哪能發還給咱們?就是珠大奶奶的梯己,說是發還了,其中還有一些官員從中盤剝呢,到珠大奶奶手裏的不過是十之三四。咱們家的那些東西,剩下沒用的多是御賜之物,不能折變典當,不然,早被他們用的用,賣的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