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謝學成被噎得夠嗆,袁崇煥看在與他同年科舉中第的情份上,站起來駁斥曾山“無父無君”的歪論。
作爲出身儒家的天主教徒徐光啓,系統學習過西方的邏輯學,當然能看出謝學成和曾山兩人辯論中的邏輯漏洞。儒家所謂的“天”,本身就是沒有明確定義的模糊概念,真要就這個“天不變,道亦不變”的命題強詞奪理詭辯一番,徐光啓並不是不能爲,而是不肖爲也。
因爲,在這些玄學問題上糾纏毫無意義。謝學成連同袁崇煥等人,都沒有看清問題實質。徐光啓在江南中華軍控制區訪問了幾十天,看到了中華軍在此地的經營,對於這一點非常確信:中華軍絕對不會放棄江南的佔領區。
江南是大明朝的重賦之地,從朱元璋時代開始,松江等府縣長時期以全國三十分之一的人口,承擔着全國八分之一的賦稅。而中華軍在部分江南府縣實施的三年免徵及現在的輕稅賦、廢徭役,“士紳一體納糧”等等措施,大得江南人心,甚至一些江南富商士紳階層也開始支持中華軍的政權。而中華公司及中華軍並不依靠田賦糧稅來支撐財政開支。徐光啓曾經深入中華公司及其合作商家開辦的諸多絲織工場、織布廠、鐵器廠以及各種專業集市、商貿市場中,他瞭解到:中華軍政權機構的主要財政收入來自於中華公司所擁有的海外貿易收益,這佔了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另外對市場經營、大宗貨物進出口時徵收的各種稅佔了三分之一,剩下的纔是中華軍管轄區的田賦。因此,中華軍對江南田賦糧稅興趣不大,他們是把江南當做了長江流域主要的商品出口港,以及各種絲織品、布匹、瓷器、茶葉等出口商品的生產、採購及存儲基地。
中華公司有着事先規劃完善的集約化生產基地,有着中樞統籌經營的商業機制,有着掌握在手中的海外貿易航路,大量的海外客戶而且,中華公司在大陸之外,有着大量的殖民地,有着糧食生產基地、豐富的各種礦產資源,總之,中華公司經營江南,不需要靠剝削當地百姓的田賦就能站穩腳跟,同時還能施惠與當地百姓。
即使明朝政府能夠收回江南幾個府縣,這些逃亡的世家大族回到老窩時,如果想恢復先前的舊例,就會立刻面臨當地百姓的反抗。
徐光啓揉揉額頭,大聲說道:“諸位稍安勿躁,這些事都得從長計議。現在大家都乏了,先各自回去休息,明日再議吧。”
晚間,尹峯正在看徐鴻基、遊文輝做的談判記錄,忽然他的衛隊長林天平跑了進來,神態詫異地說:“稟告大王,兵部職方司主事袁崇煥求見。”
尹峯把記錄紙一扔,一臉疑惑地看着林天平:“你說啥?真是那個老惹麻煩的袁崇煥?你沒搞錯吧?他深夜來訪,所爲何事?”
“這傢伙說是奉了徐學士之命而來,有機密事宜要與您商談。”
對於這位後世大名鼎鼎的人物,尹峯一開始還是以敬仰的心情看着的。時間久了後,發現這位袁大人確實是一位性情中人,膽子大也願意幹事,而且與使團其他人有點格格不入,只有徐光啓比較賞識他,也常常以老師對待學生的態度待他。只不過,袁崇煥雖然對徐光啓稱老師,但只對軍事有興趣,對徐光啓廣博的學識只是敬仰並無學習的興趣。
尹峯從而也以對待普通人的態度看待袁崇煥,前幾日喝酒時還和袁崇煥喝的一醉方休。
不過,此時袁崇煥深夜隻身一人來訪問敵對方的統帥,確實有點讓人摸不清情況。尹峯讓林太平去領人進來,同時也讓幾名貼身護衛在書房周圍做了佈置,以防萬一。
袁崇煥身着儒服長袍,算是便裝夜行,神色之間坦然自若,表面上絲毫沒有異色。
他進門後先是平手作揖,然後大大咧咧地走到書房內找了把椅子坐下。
尹峯對他的失禮行爲視而不見,心中暗笑。他原先可是攝影記者出身,對人行爲表現的細節比較注意。袁崇煥雖然有點自傲自信,膽大卻心細,平日裏也不是個無禮之人。尹峯已經和他多次接觸過了,敏銳地察覺到:袁崇煥眼下這些大大咧咧的表現,實際上是在無意中掩蓋內心深處的不安與猶疑。
尹峯也不多廢話,直截了當地說:“袁大人深夜探訪鄙人書房,有何貴幹?”
袁崇煥知道尹峯也是個不喜歡客套廢話的人,立刻點點頭下定決心般說道:“如此,我就直說了吧。我奉命而來,將最新擬定的有關江南的條款交給閣下參詳。”
現在雙方和談卡殼,主要就是因爲江南地區的問題。
尹峯伸出手道:“是奉了徐大人之命嗎?好吧,把東西拿來吧。”
“沒有文字的東西。”袁崇煥的黑臉上浮起一絲尷尬不安,嘆口氣接着說道:“徐大人說了,此事只可言傳,不可立於文字。”
原來如此,難怪袁崇煥表面自信,實際上有點猶疑不安。尹峯皺皺眉頭,眼睛一亮:“徐大人的條款,能否解決我們兩方在江南問題上的分歧?”
袁崇煥苦笑道:“這些條款,如果是我方提出,我方自家就會內訌。如果由你們提出,那我們可以繼續談下去了。”
次日,尹峯邀請大明欽差使團的成員去了碼頭,觀摩了一場大戲:南洋爪哇、蘇門答臘、馬六甲、婆羅洲、呂宋等各地土著部族首領派出的代表羣聚與此,召開了一次南洋各土著領主向尹峯稱臣納貢儀式。
尹峯以中華軍的名義,與衆土著領主簽署和平同盟協約,並接受了各家土邦主、部落頭領、土著領主派出的質子。按照馬來人的習慣,各家的質子都是各自所屬家族中的次子或幼子,足足有250多人。尹峯當場下令將他們組建成南洋效忠營,編入自己的親衛隊中。
然後,在談判桌上,徐鴻基代表尹峯提出了新的談判條款:
其一,中華軍租借江南三府之地,租期九十九年,每年向大明朝廷繳納租金,數額爲萬曆四十五年這三府之地納稅總額的一半。
其二,與此同時,允許流亡在外的官紳世家大族回鄉,這些人如有幹犯官司的,由大明官府管轄,中華軍江南鎮守府無權管轄。
其三,通過金山衛、鎮江出海的貿易線路,對所有大明商家開放,優先保證江南士紳大家族的經營權。
其四,中華軍只許在江南三府之地保留一萬人的兵力,只許在長江口保留戰艦五十艘,巡邏時不得超越鎮江、瓜洲一線。
最後這一條款與江南問題關係不大,但是屬於尹峯所說的,送給大明朝廷的“大禮”:中華軍將南洋呂宋、爪哇、馬六甲三個鎮守府,北洋琉球鎮守府、耽羅島等地,都作爲中華軍的藩屬領地向朝廷獻版籍,將這些縱貫南北萬里疆土歸屬大明朝廷。
這一下,大明使團的衆人有點懵了,一下子被這麼多的即將成爲大明版圖的地名弄混頭了。
曾山這時拿出了由遊文輝主持、西洋傳教士們繪製的中華軍管轄區地圖,同時還打開了一張利瑪竇版的世界地圖,相互比較地指給大明欽差使者們看。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都轉移到這萬里江山上去了。江南地區的問題,現在退居二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