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還真是商人習氣。真把這朝廷招撫大局,當成了做買賣。”徐光啓苦笑不得,搖搖頭道:“既然說可以討價還價,也就是說,你們的這些條件,都是可以談判的?”
“遼東之地,金復海蓋之地已經有我方經營多年,百萬百姓靠着我們的貿易過活。海州、蓋州以北,瀋陽、遼陽等地都還有八旗餘部落草爲匪,蒙古諸部與女真八旗合流,到處騷擾我軍這些地方,可以出讓給官兵佔領。至於遼南,我們已經把那邊的土地全賣出去了,即使我們願意出讓,那些地主也不會同意。其餘地方,我家主人要求在江南佔據一府之地便於通商:漳泉兩府素來多盜寇,我軍費盡力氣才掃平山賊海寇,自然不能拱手相讓;瓊州府更是不可能,那島上的礦山都是我們投入資金人力開發的,”
“這些讓步的條件,聊勝於無。”徐光啓還是搖頭。別的不說,就拿遼東北部而言,讓明軍長途跋涉渡過遼河去與女真、蒙古作戰,根本不可能朝廷沒錢也沒糧。
“我家主人說了,只要朝廷願意與他談和,他會送朝廷一件禮物,必定能使朝中諸君滿意。”
徐光啓不喜歡對方故弄玄虛,但是他明白,這只是自己作爲招撫使者,與招撫對象的第一次非正式的接觸,不可能談出什麼具體結果的。
此後幾天,大明朝廷諸位大臣經過幾次激烈爭辯,還是勉強取得了一致意見:對海寇招撫。
眼下局勢的困難誰都看出來了,北方蒙古韃子犯邊次數增多,各地兵變還在此起彼伏,南方蠻夷蠢蠢欲動,朝廷力量卻完全被海寇軍牽制了--這是與海寇議和的三大原因。同時,長江沿線又傳來了消息,荊州城陷落了:海寇軍中所謂的陸戰隊夜襲荊州,城中守軍譁變,裏應外合打開了城門。
與海寇軍的仗,沒法打下去了。漕運及長江航運,已經全部被停止,南方的所有資源都已經無法北運。北京城以及周邊各地,再過幾個月就會鬧糧荒了,那時不需要海寇軍繼續打下去,京師內外就會自我瓦解。
天啓三年三月二十八日,大明王朝一貫低效率的朝廷終於定下決心:招撫海寇。
當然,大明朝廷臉面要緊,邸報、塘報等任何公開消息渠道中,絕對不會有行款字樣出現。大家在邸報上看到是朝廷任命徐光啓爲江南總督、孫承宗爲南京經略、禮部尚書盛以弘爲南京吏部尚書、江南安撫大使,即日調撥京營兵丁5000餘人南下揚州。
看起來朝廷似乎是增兵江南要繼續和海寇軍作戰。同時,京師吏部尚書之位立即轉入魏忠賢**的手中。
實際上的安排是:徐光啓爲招撫大使,盛以弘爲副使,去江南與海寇和談。他們倆都是東林黨或者是親近東林黨的,魏忠賢把他們打發出去招撫海寇,一則是空出位置安插自己人,二則這招撫之事無論成與敗,主事者都不會有好名聲,到時都是要被踢出朝堂的。
徐光啓的地位本來就是很邊緣的,名爲侍讀學士實際就管理了欽天監事務,位高而無權。他南下招撫海寇,本就不計譭譽、不顧名聲,受了葉向高之委託,一心爲大明王朝爭取一些緩和危局、整頓朝政的時間。可是,對於盛以弘而言,他是被趕出朝廷中樞了,因爲與東林黨的瓜葛。
招撫大使等一行人是沿運河南下,京營士兵實際在他們身後數日路程以外。一路之上,盛以弘強壓怒氣、不斷在徐光啓面前罵魏忠賢一派。此人出生世襲軍職,自小就棄武學文,爲人處世脾氣一向極好,可是如今卻也忍耐不住了。
“閹人當道,此乃亂世之兆。徐學士博學多識、中外皆以爲大學問家,海內外士人敬仰,你該”盛以弘打從除了京師城門,就不斷鼓動徐光啓帶頭髮起一次針對魏忠賢的彈劾行動。
徐光啓苦笑拱手,打斷盛以弘已經不知是第幾次的鼓動:“如今之事,於海寇休兵罷戰、休養生息,練兵造火器,纔是正事。”
他說的都是實際事務,而盛以弘根本不關心這些,也不關心自己此行的任務,依舊操心着朝堂中的政治鬥爭。在這個時候直接與魏忠賢在朝堂上決戰,根本就是毫無勝算的事,盛以弘甚至原本不過是東林黨邊緣人物,如今卻比東林衆人還要激進。
招撫使者一行有着中樞各部門的代表參與,其中也有魏忠賢派出錦衣衛、東廠人員,吏部、禮部、兵部的幾名主事。盛以弘即使想策動一次席捲政壇的政治鬥爭風波,起碼也應該做到保密。但是他卻總是在公開場合與徐光啓說這些,搞得徐光啓不厭其煩。
在徐光啓的堅持下,招撫大使一行**多數時候是晝夜兼行,沿着運河只用20天就到了揚州。在揚州城北,他們就發現了零零落落的明軍士兵在三五成羣,四散奔逃。他們見到了使團船隊打出的明字龍旗和欽差旗號,象是受驚的魚羣一樣遠離船隊,跑得遠遠地。這一下搞得招撫大使船隊即使想找個人問問,也無法辦到。
此地情況非常異常,負責使團警衛的錦衣衛千戶趕緊向徐光啓建議:先停船,派人去揚州城打聽情況再說。徐光啓雖然急於南下和談,但他不是個魯莽的人,立刻同意了錦衣衛千戶的意見。朝廷招撫欽差大使的船隊停泊在了揚州北面的斑竹園,幾名錦衣衛緹騎被派出去打探消息。
果然,揚州城出了大事。
派往揚州城的探子半個時辰後快馬奔回,報告說海寇軍前日剛剛由揚州城撤離。
中華軍江南行軍道副總管羅全修指揮着金陵周邊各路中華軍。要包圍這麼大的城市,控制周邊城鎮,而他手頭不過區區萬把人,加上民兵自衛隊也不夠用的。所以他本來不想去打揚州。當日江南戰役發動時,第二臺灣艦隊的一支分艦隊攻佔了瓜洲城,並把此地當做了艦隊西進的一處補給基地,留駐三艘福船炮艦。
揚州城在二月間進駐了一支明軍部隊,原屬鳳陽巡撫指揮,從安慶撤離後奉調來揚州。
有一名來自京師的兵部職方司主事到了揚州城,用爲朝廷探聽消息的藉口,說動鳳陽兵一名千戶派了幾百士兵,由他帶着出揚州城,南下長江岸邊。這名京師兵部職方司主事,今年一月剛剛由福建邵武知縣升任,年紀四十不到,瘦削精幹,名字叫袁崇煥。此人爲萬曆四十七年(1619年)中式三甲第四十名進士,任福建邵武知縣。天啓二年(1622年)袁崇煥按例進京朝覲述職時,因御史侯恂舉薦其有軍事才能,被委任爲兵部職方司主事。
這時,金陵白桿兵夜襲蕪湖的事,已經通過朝廷嘉獎詔令、塘報等傳播到了各地。
受此消息鼓舞,這位以探察軍情爲名擅自離京的袁崇煥大人,帶着數百明軍士兵,偷襲了停泊在鎮江對岸瓜洲的中華軍海軍艦隻。
鎮江對岸的瓜洲城距離揚州不過二十裏,本朝初年在瓜洲設置了同知署、工部分司署、管河通判署。瓜洲城周長一千五百四十三丈九尺,高二丈一尺。在瓜洲城東門外另築有“鬼柳城”。那三艘炮艦每晚就停泊在鬼柳城邊運河上。
袁大人經過數日偵察,在一天夜裏帶人偷襲了瓜洲運河口,一舉燒燬了兩艘中華軍炮艦,奪取了另一艘炮艦上的數十杆燧發火槍及一批手雷,並將炮艦上無法搬走的大炮全都推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