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羣衣着鮮亮的年輕公子哥來到淡煙書寓時,老鴇林二孃忍不住跺腳嘆息:“這羣公子爺又來了!麻煩來了,先是那些不知是商人還是貴人的遠客,又來了這羣天天誇讚東林黨的太學生,然後是這一羣無法無天的小公爺和小伯爺.完了,今天是非出事不可了。”
她拉住那龜奴的領頭道:“你派人去衙門找嶽班頭通個氣,就說今晚此地大約會有人鬧事。還有,告知下面的人,小心伺候着”
那時舊院妓家,多能置辦筵席,最享盛名的便是隔壁顧家小築,三天兩頭就有達官貴人借那裏的小樓設宴。淡煙書寓的晚飯菜餚也很精細,不但廚藝絕佳,連細瓷的碗碟、包銀的牙筷也讓陳衷紀這樣常年在海外的人感覺非常溫馨。尹峯對於口腹之慾並不在意,他和那些中華軍大兵經常同喫同住的。不過今天他首次來秦淮河進餐,卻也是被這裏的精細菜餚吸引住了。
曾山久居京師,第一回嚐到江南風味,也是讚不絕口:“看到這裏的環境雅緻,卻沒有想到菜也燒得這麼好,瞧瞧這半截清蒸鯽魚,簡直鮮得投法形容咱們臺灣樂山樓的菜,根本沒法和這裏比啊!”
陳衷紀頗有感嘆地說:“這江南靡靡之風,真的是能讓人沉迷其中難以自拔,僅僅這美味佳餚就能讓人樂不思蜀。”
徐鴻基冷笑道:“暖風吹得遊人醉,如今這江南,就是朝廷高官顯貴的銷金窩”
尹峯對他呵呵一笑:“這裏可是江南富庶之地,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全國就數這裏是最好的了。喫得好穿得好,這是人之常情。每年我們幫內地各商家賺到的白銀不下百萬兩,大約有很多銀子就是跑到這裏來了。”
二樓偏房內,老鴇林二孃在聽龜奴的彙報。
“我們院子的東西南北,都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遊蕩,似乎都帶着傢伙。府衙的嶽班頭說了:今日鎮守太監李公公大宴貴客,六扇門的弟兄全都被調去幫忙了,如今沒有人手來幫我們看場子。還有,遞菜的丫鬟偷聽到東廂房那些怪人的談話;他們好像來自什麼臺灣,對,就是臺灣。那領頭的,別人稱其爲大人,或什麼什麼主”
“大人?主?甭管什麼主,總歸是個大官,應該是沒錯了。這臺灣是什麼地方啊?”林二孃滿頭霧水地走來走去:“這些外頭暗中看護院子的人,難道都是這個外地客帶來的嗎?誰會有這麼多的保鏢帶着上路呢?”
小丫鬟小翠敲門而入,小心翼翼、膽怯地對老鴇說:“大媽,東廂的客人想聽曲子;西廂的宋小公爺要請馬小姐去陪酒;那羣監生也是先要聽曲子。”
林二孃揮手趕走小翠,低聲對龜奴領班說道:“你去辦吧,都安排妥當,熬過今晚,如果天下太平,明兒個我就賞你五兩銀子!對了,就讓那新來的彈琵琶的陪着梅姑娘去東廂;告訴馬姑娘,一定要伺候好西廂這一羣公子爺算了,我親自去說吧。”
本院頭牌花旦,今年十七歲的梅新蘭是安徽歙縣人,五歲時父親出外經商病故於西北陝西地方,她的母親不久也死了。梅新蘭家是本家族的外房偏支,人丁寥落,父母雙亡後被狠心的叔伯們奪去家產,連她自己也被狠心的親戚賣身到了南京秦淮河舊院,那一年她才十歲。
經過老鴇七年的**,七年的苦熬,梅新蘭不僅出落的美豔溫柔,而且知書達理、精通各種樂器,最擅長的是古琴。
四年前,一名擅長琵琶的小大姐成了她的貼身丫鬟,同時也教她彈琵琶的技巧。這丫鬟年紀比她大四歲,是被自己親哥哥賣到這裏來的,名叫唐小婉。
兩人都是被自己家親人出賣的,因而同病相憐,成了閨中密友。當時妓院中妓院中的內場,主要有孃姨、大姐,她們是妓院中的女傭、**的幫手。其中有夫之婦稱“孃姨”,年輕未嫁的丫鬟稱“大姐”。她們主要負責**房中的雜務,如掃地擦桌,端飯送水、鋪牀疊被,以及給小姐梳妝打扮;嫖客來妓院,則爲他們送茶水、遞毛巾;**出局,她們則捧樂器跟隨。不過,梅新蘭和唐小婉則完全沒有上下主僕之分,已經成了真正的姐妹。
此刻,她倆正在東廂房外,貼着窗戶往內偷看。
唐小婉捂着嘴,渾身發抖,眼裏充滿着驚詫和欣慰。梅新蘭揚起瓜子臉,好奇地問:“婉姐,你說的英雄就是這個大高個?就是他,用自己的身子爲你擋箭?”
“沒錯,就是他,從大牢裏救出了我”
梅新蘭嘆了一口氣:“沒想到,你說的這位英雄會來這裏。婉姐,你待要如何做?”
唐小婉原名唐婉,她哥哥就是第一個去馬尼拉巴裏安華人區唱戲的歌仔戲戲班班主;也就是反攻呂宋前夕,在臺灣碼頭唱堂會鬧出刺殺尹峯風波的那個戲班子。唐傑一家和整個戲班子因此被林曉關了起來,尹峯在打敗西班牙人之後把他們解救了出來。唐婉本來被安排在尹峯家養病,卻被他哥哥硬是帶走了,在泉州把唐婉轉手倒賣給了人販子。輾轉了無數道人販子之手後,唐婉就出現在了這裏。
曾山和徐鴻基離開東廂房,去有意識地結識那些文士和勳貴。
尹峯和陳衷紀一邊聽着梅新蘭的古琴彈奏,一邊在聊天。他倆對於這種文雅的琴聲都不太感冒,基本上梅新蘭就是在對牛彈琴。在各種文藝之中,尹峯喜歡的是繪畫;而陳衷紀,最大興趣就是在戰場上指揮作戰,他雖然不是顏思齊一樣的猛將,但卻是正在向智慧型將領發展。
梅新蘭看了小婉一眼,見她一門心思地看着中間座位上的高個子,不由地嘆了一口氣,心裏惋惜地想到:對方是海商頭目、海上梟雄,手底下指揮着幾萬人,拯救過的人命成千上萬(這是唐婉的說法,實際上尹峯從馬尼拉救出的難民也就三千多人而已),哪裏還記得一個不起眼的女子。不過,這個英雄似乎對自己的美貌也絲毫不在意,這個也太
忽然間,東廂房門被撞開,一個錦衣鮮服的公子哥跌跌撞撞衝了進來。
“你這小娘子毫不曉事!爺們正在高興着呢,你彈得什麼破玩意,悲悲切切的,惹得我等喝酒都不舒服!來,不要再彈了,跟大爺我走,喝酒去!”
陳衷紀在第一時間裏探手入懷,抓住了腰間燧發火槍的把手。尹峯伸手止住他,冷冷地看着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這傢伙眼珠丟溜溜亂轉,明顯只有五分醉意,卻裝作大醉的樣子。
“宋爵爺,您放手啊!”梅新蘭被來人一把抓住了左手腕,琴聲戛然而止。
尹峯和陳衷紀心裏都在懷疑:這人像是來故意挑釁的,可是,到底爲了什麼來挑釁?
偏房內的老鴇跺着腳罵:“怕什麼就來什麼,這宋家公子又鬧事了!”她急急忙忙趕了出去。
一般而言,這種高檔的妓院內很多姑娘是賣藝不賣身的,來往無白丁,不是官紳士子就是富貴人家,一般很少會無理鬧事的。
尹峯見那姓宋的公子爺還在那裏糾纏梅新蘭,站了起來,剛剛邁出一步,卻見這公子爺大叫道:“來人!動手!”
門口忽地闖入幾個家丁打扮的漢子,猛然向尹峯撲去。
尹峯這些年以來,對付自己的敵人,已經很久不需要自己親自動手了。不過他身體底子好,常年與中華軍士兵在一起進行訓練,快四十的年紀依舊保持着三十歲時的身體條件,柔道功夫也沒有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