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萬曆三十四年十二月,西元1607年的1月,尹峯攜妻妾回泉州拜祭曾嶽之墓,隨後回城北老宅暫時居住.
尹峯的親衛有30餘人,特種部隊的羅阿泉已經在泉州城潛伏多日。另外,還有化妝的一百多名護衛隊步兵戰士進入泉州城,在曾家老宅周圍埋伏着待機而動。
此刻的北城老街幾乎被官府衙役和中華公司護衛隊層層把守起來。福建都司沈有容率領的部隊駐紮在城外五裏的河泊所故址,並且接管了泉州城門的防衛,嚴密盤查來往行人。福建官府和尹峯達成了某種默契,雙方都不再主動“挑釁”。當然,這種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君子協定,是沒辦法遏止稅使太監高寀、總兵朱文達搞些暗地裏的手段的。所以,尹峯這次回泉州,吸取了教訓,事先和泉州知府商量好了,在晚間悄悄進城,而且還帶着上百護衛人員;當然,明面上的護衛只是那30名親衛,其餘人都在暗中潛伏,伺機待發。
巡撫徐學聚的親信師爺謝惠民,帶着福建總兵朱文達的一名屬下,乘着夜色來到了尹峯的家中。
“朝廷的旨意不日即可下達,臺灣設流官縣已經不可能了;朝中大臣以近日各地災禍頻發,西南土寇作亂戰事不斷,國庫如洗,不可能有財力來開疆拓土。不過,吏部右侍郎葉向高是我福建福清人,他極力在朝中爲尹公子斡旋,如今,朝廷總算答應在東番設臺灣水寨,主官爲守備或把總,隸屬福建都司,尹公子在東番壓服衆番人,這職位應該就是你的了。”謝師爺拐彎抹角地說了半天,總算把真正的意思表達清楚了。陪同的曾棋一直沒有說話,他覺得老臉有點掛不住。
巡撫徐學聚不願出面召見尹峯,其實也是有點不好意思,他拿了尹峯的十多萬兩銀子,卻只給尹峯弄來個無品級、無定員的武官,還是與尹峯有仇的總兵朱文達的下屬軍官。徐巡撫對謝師爺透露過自己的意圖;臺灣中華公司的存在,多少幫他解決了福建省人民生齒日繁,人多與土少的矛盾。前一年泉州颱風災害和閩西水災的難民,很多都被中華公司招募了去。
不過,徐學聚倒不是想把福建經濟發展的重點和解決人口喫飯問題的出路轉移到海上,當時的明朝官員普遍把海洋看做一種威脅,發展海外貿易或者叫外向型經濟必然導致自然經濟的轉型和小農生產形式的破壞,這是儒家理念和理學思想所無法容忍的。因此,深受儒家文化薰陶的徐學聚絕對不可能去做這種大變革,也不可能做到。他更多想到的是:避免在自己任期內閩省沿海出現大的動盪和麻煩;當然,自己的俸祿意外的收入可以得到中華公司的保證,這也是他很看中的一點。
尹峯點點頭:“職位高低在下並不在乎,我在意的是朝廷的名份。東南一帶向來不設土司,在臺灣設立土知縣一事,本來希望就不大。我也聽說了一些事情原委,卻是這首輔沈一貫處處刁難葉大人,所以臺灣歸順一事纔會半途而廢。葉大人上書奏罷市舶太監高寀,和總兵朱文達不是一路人,因此朱總兵纔有上書反對臺灣設縣之舉。”
尹峯倒是不在乎朝廷的封賞,他安慰嶽父曾棋說:“此事決定權在朝廷大佬手中,嶽父大人已經盡力,沒關係的。”轉過頭對謝師爺說:“既然要給我武職,那麼最好得有個有品位的吧?在下本來就是監生,弄個七品武官,並不爲過吧?要不,我再出點錢,謝師爺再幫我活動活動?”
曾棋和謝師爺面面相覷,見尹峯把朝廷官位明器當做菜市場上討價還價的東西,兩人相視苦笑。曾棋解釋道:“峯兒是海外歸來的,對大明官職不太清楚,也是正常的事。守備、把總一般是由衛指揮及千、百戶充任,朝廷到時應該會給你個千戶頭銜。”
尹峯不滿地嘟囔:“最多不過是個七品,還是武官,哎,”
送走謝師爺後,尹峯冷冷地一笑:“區區的守備、把總,呵呵,朝廷還真是小氣啊!”他刻意給謝師爺和其老闆巡撫徐學聚留下熱衷官位的形象,不過是爲了迷惑和麻痹福建官府。反攻馬尼拉的大戰在即,中華聯合公司現在沒工夫去應付明朝朝廷。
曾棋不等坐下,馬上問道:“峯兒,你真的決定要攻打馬尼拉?”
尹峯一愣:“嶽父大人,這是我創立中華公司的目的,三年來我從未改變過。”
曾棋嘆了口氣:“嶽兒有你這樣的兄弟和妹夫,他九泉之下也該瞑目了。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按你現在的地位,你現在所擁有的財富和實力,完全可以在那呂宋島上立國。”
尹峯看着曾棋那蒼老的臉,見那臉上滿是滄桑和歲月,忽然想到曾棋爲自己的事在福州、臺灣之間奔波了許久,心裏不由一熱:“父親大人我是你的半子,我來到這個世界,無親無故,是您給了我立足的機會,您給了我一個家。所以,我纔會堅持要爲曾嶽報仇。我不想在您面前隱瞞什麼;我想做得事,遠不止爲三哥報仇,這只是開始。今後的路,我自己也沒完全想好,但是一定會有各種風險。”
尹峯站了起來,第一次主動地向曾棋行大禮,曾棋老眼似乎有點潮溼,只是嘆息地坐在那裏。
起先他招攬尹峯爲曾家做事,確實是想着利用他的;現在,尹峯和曾家的命運已經息息相關,特別是曾棋死後,曾棋已經把尹峯視作自己商業資產的繼承人。這種感情糾結,已經不是普通的丈人女婿的關係可以說明的了。
尹峯把曾棋送出大門時,忽然說道:“嶽父大人,讓曾瑞和幾位沒有功名的兄弟,都去臺灣做事吧?”
曾棋身子一震,苦笑地回過頭道:“峯兒,曾家老小幾十口人,可就靠你了。”
尹峯迴轉道自己屋中,卻見麥婉兒捧着一隻灰色的鴿子匆忙進來。
“老爺,有信鴿,剛剛飛來的。”
“信鴿?臺灣的嗎?”尹峯取出信鴿腳上的信件,看了片刻,笑了笑道:“這個消息,李麗華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西班牙帝國菲律賓殖民地,首府馬尼拉旱季的夜晚,往年帶來中國貿易船隻的北風還沒吹到這裏,夜空中幾片烏雲遮住了月亮。
巴裏安華人區的廢墟已大半被熱帶風雨沖刷到了河流中去。地上到處是零星的焦木和土石碎塊,在巴裏安被大火徹底燒燬後,在這處有上萬屈死的遊魂飄蕩的地方,幾年來僅有一座孤零零的高腳竹屋建起;這是西班牙殖民者的一處哨卡。
巴石河水幾經氾濫,已經把原先的巴裏安區的一部分變成了沼澤。河邊成片的蘆葦和草叢隱藏在夜色中,隨着西南風的吹拂,發出嘩嘩的輕響。
在草叢的某個角落,兩個人影正在小心的移動位置,他們半蹲着走在崎嶇不平的泥地上,一邊緩慢地行走,一邊在計數;“一百二十八、一百二十九、一百三十”月光忽然透出雲層,兩人停住腳步,停止一切動作,小心地向馬尼拉王城方向觀察着。
一會兒功夫,月光又被一片雲擋住了,兩人喘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其中一位小個子剃着西班牙基督徒式短髮,臉長得像是華人生理人,年紀快50歲了;另一人則年輕得多,二十歲都不到,穿着呂宋島北部山地部落土著的布衣,但是他的臉也是典型的中國南部居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