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人驚訝地看到,昔日荒涼的海灘上,已經聳立起一座新興的港口城市.城區建築整齊劃一,街道筆直乾淨,臨海一面的大路全是平整的石板路。港口碼頭的一應設施齊全,規模龐大,雖然是貿易季節,商船大多已經出海,但是港口內依然停泊着近百艘近海商船、漁船。
按照尹峯由現代世界帶來的集中統籌佈置大局的概念,整個臺灣港的建設顯得井然有序;城市按功能劃分區域,有着良好的下水道和街道照明設備,因此雖然是臨近晚上時間,天色已經半黑,但是整個臺灣港城區已經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充滿了活力。
“太有意思了,這座城市真的是在兩年時間內建造起來的嗎?”卡塔利納神父驚奇地說。
唐.費爾南多更加註意的是港口的防禦設施,他觀察了一會兒說:“城市只有籬笆牆,沒有建築城牆;有炮臺堡壘,但是港口一帶缺乏防禦工事;有武裝帆船,但是沒有我們歐洲人那樣的戰艦;這些生理人是從哪裏學來的軍事技術知識?當年的巴裏安之戰,他們完全是烏合之衆而已。”
卡塔利納神父淡淡地說:“當年你們對付的是一羣沒有火槍大炮的異教徒,現在,他們自己組織團結起來了。我現在覺得,我們的外交使命將不會那麼順利。”
費爾南多覺得神父有點過高估計生理人的組織能力了,但他不想和卡塔利納神父爭論,不想得罪這個看起來平和嚴肅的神父。
卡塔利納神父的另一個身份是比較隱祕的:他是馬尼拉宗教裁判所的陪審員。
夜幕中瑪利亞號在港口拋錨停泊了。尹峯放下望遠鏡,對林曉、曾景山等人說:“我們有必要在大員港南邊再設立一處堡壘,加強港口的防禦能力。西班牙人擁有更大的戰艦,如果他們的目的是想襲擊臺灣港的話,僅僅靠大員炮臺是擋不住他們的。”
衆人點點頭,主管建設工程的安和平說:“船主,大員港再往南,安平港一帶也得有個堡寨鎮守一下,那邊的海岸線完全無人防守。”
尹峯點點頭:“沒錯,安兄,你回去馬上派人去勘察地形,計算建堡寨所需要的建材費用和人工,造個預算報上來。”
安和平連連點頭稱是,未了說道:“船主,這幫干係臘人怎麼處理?”
尹峯笑了笑;“我們要給他們演一場好戲。他們想和我們談判,我們可不着急,讓他們慢慢晾着去吧。”
瑪利亞號停在了丙字碼頭,另外兩艘葡萄牙人的帆船停在了半裏外的甲字碼頭,和西班牙人分開了。中華公司的港口引水員上了瑪利亞號,頤指氣使地指揮西班牙人把船停好,然後用西班牙語說:“你們暫時還不能下船,所有人必須在入港登記證上簽名畫押,領到證件後才能入城。”
費爾南多沒想到臺灣港港口的管理是如此嚴禁有條理,到處都透露出於傳統中國貿易港口完全不同的氣氛。
引水員繼續發言:“我們臺灣港是自由港,對於外國商船一律免交入港稅,但是在港口區交易必須繳納管理費。這是我們中華聯合公司的管理費和其他服務費用的明細清單,請諸位過目,有什麼意見請及時提出。”
費爾南多接過一張印刷質量很好的紙張,見上面的各項收費條款都採用了中文、葡萄牙文兩種文字明白列出。他把紙張交給卡塔利納神父,兩個人看完後都面面相覷,互相苦笑一番;條款上明白寫明:除了西班牙人,其他國家的人一律都免交人頭稅。
這款條目明顯就是針對西班牙人的;當年在馬尼拉港,中國商人凡是想上岸去巴裏安交易的,都必須向西班牙當局繳納人頭稅。
費爾南多問那位非常年輕,幾乎像是個孩子的引水官:“我們不是商船,我們是西班牙菲律賓殖民地總督派來的外交使節。”
引水官面無表情地說:“不管你們是什麼人,都必須遵守中華聯合公司的規定。本港口是中華公司管轄下的地方。”
“我們是貢使,來朝見你們的大皇帝陛下的,應該得到優待。”卡塔利納神父忽然用中文說道。他的中文是和在馬尼拉的閩南商人、落第書生學的,後來又通過中國古籍自學了一些文言,所以他的中文腔調很古怪。中華公司的年輕引水官好奇地看了這個黑袍番僧一眼,依舊眼珠子向上看,改用中文說:“我們中華聯合公司有自己的規定,你們想朝見皇帝,就去對岸的福州找官府,沒必要找我們中華聯合公司。”他忽然話鋒一轉,毫無感情背書一般地說:“請你們務必在明天天亮前,填寫好所有人員的名單,以便於公司相關部門核發給你們入港登記證。請大家注意,沒有證件不許下船,不許進入城區。”
說完,這位引水官自顧自轉身,在瑪利亞號的船頭拉着纜繩一躍而下,到了一條聯絡小艇上,走了。
臨時引水官陳衷紀回到岸上碼頭邊,幾個人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紀仔,怎麼樣?”
“紀仔,這干係臘番人還好對付吧?”
陳衷紀哈哈一笑:“這有什麼,不都是兩隻眼睛一張嘴,和我們一樣,有什麼難對付的。好了,晚上值班警醒一點,都要打起精神,盯緊了這干係臘人的戰艦,莫要讓干係臘人偷偷下船。”
很快,由趙鐵的步兵隊第二哨調來的戰士迅速封鎖了丙字號碼頭,把瑪利亞號戰艦周圍全都插上火把,在漆黑的夜晚,硬是把戰艦瑪利亞號的周圍搞得可以在海灘上數沙子。爲了迷惑西班牙人,掩藏中華公司武裝力量真實的實力,第二哨的戰士們沒有拿燧發火槍,大多是拿着大刀長矛在放哨。
第二天一早,西班牙人等着有人來檢查登記情況,發放入港證,但是卻無人理會他們了。到是有一批小商販來到瑪利亞號船邊,叫賣各種食物和奇異珍寶。瑪利亞號從澳門出發後,還沒有停靠過口岸補充食物淡水,水手們長期漂泊海上,喫腐爛變質的食品,見到商販們的食物,幾乎是毫不談價格地全數買下了。結果,到下午的時候,甚至有小商販挑着水桶前來買水,一桶水一兩銀子,把西班牙人當做了最大最笨的豬,狠狠地一刀刀割下去。
第三天,中華聯合公司大約是把西班牙人的船忘掉了,還是沒人來聯繫。西班牙人急得上火,晚間,一些船員企圖私自下船,結果周圍埋伏的衛兵一湧而上,把這幾個倒黴蛋結結實實揍了一頓,然後又送回了船上。
當然,這幾天尹峯等人並未閒着。他忙得不可開交,一面吧庫特雷上校和羅阿泉派到澳門,打算先用金錢開路營救貝爾納多,一旦事情緊急,就必須在貝爾納多被押往果阿接受宗教裁判所審訊前,想辦法把貝爾納多營救出來了,這撥人馬有林曉的軍情部暗樁線人協助。同時,李麗華又出面了,把停泊在甲字號碼頭的葡萄牙人邀請到了“樂山樓”三樓包廂,尹峯親自到場接待。
這批澳門的葡萄牙人中,尹峯和李麗華認識其中幾位;他們既是大商人,也是澳門市政評議會的議員。
這一晚,李麗華全套西式白色絲絨長裙,手持羽毛團扇半遮面,一開始就以西式高貴和東方式神祕氣質震驚全場。那些葡萄牙商人在幾杯酒下肚後,就已經暢所欲言了。尹峯在一邊暗暗好笑;李麗華自稱是公司總負責人的夫人,以西班牙貴婦那種半挑逗半戲弄的方式,把幾個土包子葡萄牙商人弄得神魂顛倒。沒過多久,幾個澳門葡萄牙人就把他們的底線透露出來:澳門市政廳並不想喝中國沿海勢力最大的貿易公司翻臉,只是迫於財政狀況壓力,才藉助西班牙人想壓一壓中華公司的風頭,然後討要點好處。最重要的一點,他們並不打算和西班牙人共同進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