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峯帶着人退回巴裏安,找到北區一所磚瓦房闖了進去。巴裏安的建築大多是木質,這是比較少見的磚牆瓦頂建築,門口有着安海吳記的字樣,應該是某個安海大富商的住宅。尹峯等人進入後,並未發現任何人,庫房也是空空如也,大夥都躲在內宅院,尹峯帶着水手守在大門口。
巴裏安的華人是用這樣的武器和攻進華人區的日本人戰鬥的:他們手持各種能當做武器的器具,木棍、掃把、桌椅板凳、石塊或者瓦片,少數人偷偷保留下了刀具菜刀,這時就是最鋒利的武器了。鐵匠鋪等各種手工作坊裏的所有東西,從工具到加工材料理所當然統統都成了武器。周圍的喊殺聲不絕於耳,槍聲連環響起,硝煙由四處瀰漫進來。
原本在呂宋的華人總計約35000人,如今留在巴裏安的華**約還有15000。這其中的大部分都是不願參加**的富商和他們的夥計僕役,他們躲在自己店鋪裏,拿着西班牙官方發放的居留許可證在瑟瑟發抖。但也有爲數近5000的僱工、夥計、工匠等人,本來就是下層平民百姓和無產階級,沒有家財拖累,不願束手就死,放開手和西班牙人幹上了。
李麗華被煙嗆得直咳嗽,尹峯連忙挨近她低聲說:“噓,噤聲!”
選擇這磚瓦房,看中的是不容易被火引燃。四周圍已經有不少的店鋪燃起了大火,濃煙滾滾。大家都被燻得夠嗆,麗華又猛烈地咳了一陣,然後捂住嘴,不好意思地看着尹峯。
尹峯看見院子牆角有一口井,連忙讓麥小六去打點水。但是,麥小六來到井口,卻大呼小叫地扔了水桶:“媽呀!有人在井裏!”
有一箇中年華人女子跳井自殺了,屍體浸泡在井水裏,她的頭仰着,雙眼無神地瞪着井口。
衝進巴裏安的西班牙人和日本人被熟悉地形的華人趕了出去,被迫退出巴裏安東區的大門,在那裏他們依靠城牆上大炮和火槍的掩護,用火槍射殺衝過來的華人,不一會兒,城門附近的地上就躺滿了華人的屍體。於是,華人們點燃了東區大門附近的一些建築,在大火和煙霧掩護下撤退回去。
巴裏安區內部的殺戮聲開始平靜下去,進攻者已經撤退了。門外街道上無數人的腳步聲響起,夾雜着華人的呼喊聲:“去通多,去通多,和干係臘人幹到底啊!”
馬尼拉王城方向響起了吹號聲,有人在用流利的漢語閩南話宣佈着馬尼拉總督唐.佩德羅的法令:
“呂宋總督宣佈:所有聚集在通多的生理人,無論是基督徒還是異教徒,都被視作是叛亂者。所有巴裏安的生理人,必須待在自己的商鋪居所內,不許出門,否則視同叛亂者一樣處置。”
尹峯立刻明白了,西班牙人暫時放棄了全面消滅巴裏安華人的計劃。這意味着逃出巴裏安的華人在發起反擊了,西班牙人的兵力不足以應付,所以只能在巴裏安市場區暫時休戰。
馬尼拉港口稅務官在自己辦公室接待了新興號的船長和商人代表一行;貝爾納多,小巴雷託以及林曉等三人。
“諸位先生運氣不好啊,你們也看到了周圍地區的**情況。巴裏安的生理人叛亂了。”稅務官把玩着貝爾納多送上的精緻小巧的日本摺扇。
現在,巴裏安方向的槍聲和喧鬧聲已經漸漸低落。貝爾納多皺皺眉頭說:“我確實很震驚,這些華人不是一向都很和平的嗎?”
稅務官聳聳肩膀,苦笑地說:“上帝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們只能祈禱叛亂儘早平息,戰爭對於我們這些官員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
貝爾納多問:“這麼說來,我也不能進入馬尼拉了?我原打算拜訪一下總督大人的商務代理人迪奧戈?費爾南德斯?維託里亞先生的。”
稅務官眼睛一亮:“哦,這位費爾南德斯先生是位慷慨的商人,您認識他嗎?這很好,但是,我勸您不要在這個時候進城。這裏是港口區,有聖地亞哥堡的大炮和艦隊的艦炮保護,但走出港口區,在馬尼拉城牆周圍,我不能保證您的生命安全。”
“上帝保佑!”小巴雷託船長連忙在胸口劃着十字。
“那麼,正如我們剛纔提到的,我的船離開日本後遭遇風暴,在海上漂流了太長時間,急需補充淡水和食物,而且還需要維修船隻的木材”
稅務官爲難地搓着手,皺着眉頭說:“問題是這樣的;巴裏安區已經不是安全的地方了,現在,您找不到能低價賣給你所需物資的人了,也找不到工匠給您修船了。這些活以前都是生理人在乾的,願上帝懲罰他們,現在,他們都反叛了。”
貝爾納多嘆了口氣:”如此說來,我們來的不是時候?”
稅務官點點頭:“很遺憾,事實就是如此:你們的來的不是時候啊!現在,我只能在港口倉庫內給您收集一些給養,由於缺乏人手不能指望那些土著能象生理人一樣勤快,所以,你們可能要在馬尼拉港口區耽擱很長時間。”
二十分鐘後,在新興號船的船長室內,小巴雷託小聲地對貝爾納多說:“卡塞雷斯先生,您真的要讓這些全副武裝的船員去巴裏安嗎?那可是一場叛亂啊!我們不能被牽扯到這種事情中去!”
在當時葡萄牙人中,完全接受西班牙的菲利普國王爲自己國家國王的,其實並不太多。但在生理人和西班牙人之間,一方是共奉一個國王的基督徒同胞,另一方是異教徒商人,要某個普通的葡萄牙人舉手去反對前者,畢竟是會有很大的心理壓力的。
貝爾納多從窗口中看出去,甲板上都是尹峯招募的疍民水手在忙碌:他們都在整備武器,預備上岸去巴裏安搭救船主尹峯。這兩年內,因爲對付倭寇海盜以及病死等原因,有大約10名疍民水手身故。尹峯兌現承諾,把大筆的撫卹金交給了他們的家人。由此,他的名聲在海南南部的各港口疍民中間好的不得了,陸續又有20多名優秀的疍民水手來到他船上幹活。
因此,這些講義氣的疍民水手毫不猶豫地要去搭救尹峯。林曉自然也是很積極的,他甚至打算帶上幾門佛郎機小炮上岸,因爲實在不好攜帶,只好放棄。
貝爾納多冷笑了一下,離開窗口,坐在辦公桌前,淡淡地說:“有什麼辦法呢?我們帶上船的水手只有十幾個人,那120多名船員水手可都是尹船主的手下。您有辦法不讓他們去嗎?”
小巴雷託泄了氣,一屁股坐在牀上,嘆氣道:“上帝保佑,但願不會牽涉到我們!”
貝爾納多笑了:“放心,上岸的這些都是中國人,只要不在半路上被發現不可能被發現的,這些水手的水性是世界一流的,我們都見識過的,對嗎?西班牙人怎麼會懷疑到我們頭上?再說,以我的立場而言,給西班牙人喫點苦頭也是不錯的事情。”
貝爾納多所屬的新基督徒“猶太”家族,就是在100多年前被西班牙人從馬德里驅趕到葡萄牙去的。
小巴雷託搖搖頭:“中國人在我們眼中長得都差不多,我不是擔心他們,而是擔心老僱傭兵庫特雷少校。您瞧,他也在準備登陸呢!”
激戰一整天後,馬尼拉周圍地區漸漸都沉寂下來。天色剛剛黑下來,尹峯就帶着人走出了安海富商的宅子,向北面巴石河邊走去。沿途遇到的人越來越多,都是準備渡河去通多的華人。沿途有幾處商鋪被火燒成廢墟,還有不少屍體躺在路邊無人理睬,大多是白天被打死的日本人屍體。路邊的商鋪基本看不到人影或燈光,路兩邊不時出現屍體;還有華僑商人吊死在自己家商鋪門口,屍體在輕輕晃盪着,一大羣人默然地走着,如同通行在鬼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