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緩緩說來:“其一:如今閩浙海面官軍稽查極嚴,由月港出洋的那些世家大族也不會輕易放過你們。他們比那些官兵更可惡,輕易不會讓外人蔘與到出洋貿易中去,否則我等小商小販也不會到這魍港避風了;另外,你們的葡萄牙船與衆不同,很容易被官兵認出,難以駛入近海。”
他喝口酒,豎起兩根手指:“其二,當下江南一帶,天子的礦監稅使爪牙四出;以兩浙而言,二十五年有太監曹金,現在有浙江礦監劉忠徵礦稅;去年有杭州嘉興稅監劉成榷稅;現如今蘇州、杭州織造太監孫隆又在蘇杭徵稅!南京守備太監郝隆、劉朝用,徵收寧國、池州等地礦稅;以閩省而言,僅太監高寀一人所徵收的稅課,就使全福建大亂不已!”
尹峯發現,這個李旦確實不簡單,不但對西方世界有着一定的瞭解,而且對國內事務也十分關心,而且識文斷字,其談吐中透露出他有着一定的文化素養,不是簡單的江湖漢子。對於當時一般商人而言,不太會對朝廷的礦監稅使情況如此瞭解的,畢竟當時沒有新聞媒體,邸報之類的東西只在士大夫階層流傳。眼下他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海商,但一定也和明朝官府的某些官員有着密切聯繫,否則無法得到這些信息來源。
如此看來,李旦確實有些才幹,他能在1618年後成爲東亞海上之王,並不僅僅是依靠了日本德川幕府的關係。
“鄙人去歲往金陵攬貨,見兩浙蘇杭一帶關、口、橋、門,稅卡林立。行李舟車、房屋廬舍、米麥菽粟、豬雞驢騾,莫不有稅。河西務至張家灣僅百裏,轄者三官。一貨之來,竟然要徵好幾次稅。儀真與京口僅一江之隔,不過一二裏,竟須兩次上稅。長江行船,由武漢順流而下,一日之間要經過五六處稅卡。”
李旦越說越是激動,抓起酒杯連飲數杯,拍着桌子繼續說道:“朝廷收稅,我等小民繳稅,歷朝歷代均是如此。可而今的世道,朝廷竟是要涸澤而漁,不給我等經商之人活路了。我等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討生活,不過是逼上樑山而已!”
這等大逆不道的言語,在眼下這個無政府主義的魍港海盜小酒店中說出來,並沒有引起什麼特殊效應。周圍的酒客該幹嘛還幹嘛,只有尹峯身後的曾景山卻是皺了皺眉,低下頭去矇頭喝酒。
李旦繼續道:“由此可見,尹兄去兩浙攬貨,想必也是寸步難行,處處是關卡,遍地是稅課。最要緊的是:你打算如何把貨物從產地運到你的船上?”
尹峯確實沒有預料到礦監稅使造成的惡果,已經直接威脅到了他的經商計劃。他對礦監稅使的影響大多來自他那個時代的書本,雖然有過在崖州的親身接觸。但現實仍然遠比他想象的更嚴酷;很可能果阿號根本不能接近海岸線;更大的可能是他們即使能在江南收購到足夠的生絲貨物,也面臨着無法順利運到海岸邊的問題。
尹峯想了想,點頭說:“李兄一席話使我受益匪淺,在下的此次出海確實過於草率了。而今之際,確實騎虎難下啊。我此次出海,是與澳門葡國商人合夥,在廣州只進到了極少的貨物。本來可以在澳門坐等閩粵商人上門交易,但那樣收購價將比產地原價高一倍,”
尹峯腦子裏忽然靈光一閃,想起魯石頭正在和李旦合夥做生意,轉向魯石頭說:“魯兄,你的李字號船眼下可有去處?”
魯石頭憨憨地不明所以,道:“左右不過是在附近沿海打轉,碰碰運氣。我的船太破,還在修理,今年可去不了呂宋島。李兄弟的船正在馬尼拉交易貨物,等他的船回來了,我們就聯手跑呂宋這條航線。”
“既然暫時無其他去處,可否借我一用?你的船與閩浙沿海的民船一般無二,瞞過官兵應該沒問題”
“去浙江?官兵水師是小事,俺對沿海水道熟,繞着走不去惹他們就行,最不濟用錢開路。”魯石頭眼睛一亮,又搖搖頭:“只是俺的船恐怕太小,運不了多少貨。”
曾景山此時從酒杯中抬起頭,略顯興奮地說:“無妨,多跑兩回就行。”
大家一起奇怪地看着他,似乎才發現他的存在。曾景山一直堅持做文士儒服打扮,在這個海盜窩中顯得很刺眼。先前衆人見他只管矇頭喝酒,而且知道他是世家子弟,都有意忽略了他的存在。
李旦不由哈哈一笑道:“關鍵不在船的大小,你們將如何把貨運出來呢?”
“只要這位魯兄把我們運上岸,我等自有法子把貨運到海邊。”曾景山得意洋洋地說。
這位曾家的“三少爺”並非無能之人;他從小就是跟着曾家商人走南闖北,是商道上的老手了。尹峯知道他的自尊心很重,因爲他的義子身份。
曾景山見衆人都注視着他,裝腔作勢喝了口酒,繼續道:“我曾家在南京守備太監處,也是有人說得上話的。”
衆人聞聽此言,面面相覷一番,無人出聲。曾景山明白他們是在懷疑自己說大話,不由漲紅了臉說:“曾家祖上也是在南京爲官的,世交的好友,也是有的”
尹峯擔心他說的太多了,忙出來打圓場:“諸位都是同道中人,都在這海上討生活,只要幫了我們這次,無論何時,我本人定是會記住”
“尹兄說哪裏話!”魯石頭打斷了尹峯的話頭,拍着胸脯說:“本來蛟爺與俺分手時,就吩咐我要找機會報答曾家的救濟之情。就算沒有他的話,俺看着尹兄弟義氣深重,很是投契,這個忙俺是幫定了的。”
這一夜,尹峯和李旦、魯石頭商定了合作計劃;由魯石頭的船運他們去浙江江南一帶收購生絲,然後在本年八月間,魯石頭的船再前往舟山海面接應尹峯。一切順利的話,九月間可以到澳門交易了。
並且,尹峯和李旦商定,來年合夥去呂宋貿易。馬尼拉航線是月港出洋貿易的主要航線,曾家一直希望能加入每年去馬尼拉的商船隊,只是苦於沒有自己的船,有了船也難以搞到官府出具的出洋許可證---船引。
果阿號在魍港的海盜修船場修理,船長等十多名傷員將在港內番漢街養傷,直到尹峯他們的貨物備齊。第二天,他們才發現,港內還有其他西方人在此避風:一艘私自前往日本的澳門商船“瑪利亞”號,船主也是新基督徒的一個家族成員,船上還有一名要去日本的耶穌會傳教士。
貝爾納多臨時決定搭乘瑪利亞號去日本考察業務,生絲收購全權委託給尹峯。
魍港的沙灘邊,魯石頭的船僞裝成了閩浙沿海常見的運載海貨的民船,準備出行了。
這幾天,魍港越發熱鬧起來;對岸的漁民陸續到來,各家走私海商也滿載貨物陸續來到,包括幾艘日本船。在海灘上、番漢街各處,各種交易熱火朝天的進行着,無數人頭攢動在魍港內外。這裏沒有官府抽稅,沒有胥吏勒索,不需要賄賂官吏,沒有世家大族的勢力排擠,是完全自由的交易。
當然,海盜的法律就是強者爲王,只是魍港作爲海盜窩,來到這裏的各家走私海商或海盜都自覺維持着一種平衡,誰也不會幹的太出格。不過,喝酒過頭後動刀動槍死人傷人也是難免。李旦和其他幾名船老大是無政府主義魍港的次序維持者,日常事務就是處理一些糾紛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