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總是充滿意外,意外並不總是驚喜的。
尹峯在這段時間內身價大增。通過這次與托馬爾號做的生意,他抽傭和自己投資總共賺了近300兩銀子,最近曾家還給他工錢100兩銀子,據說還有過年紅包可收。
崖州不是通商口岸,即使是法定的口岸月港,中國商人也不能直接和海外商船買賣貨物,得通過官方的牙行間接交易。尹峯一來到明朝的崖州就犯了私自通洋走私貨物的大罪,不過不但他沒有犯罪感,曾棋這些政府官員還鼓勵和利用他來做走私生意。
當尹峯孤注一擲去找葡萄牙人時,多少還是顧忌着朝廷法律的他知道明朝海禁的典故。但事情的發展出乎意料,順利的出奇。尹峯意外之餘,同時也有點心有餘悸。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天涯海角,官僚階層和本土士紳,以及和他們勾結的富商掌握了這裏的一切權力和資源,朝廷的法律在這裏基本是沒什麼權威的。知州大人的態度也是很有特色的:庶務他基本放權給下面的師爺胥吏去做,只要他們不太過分就一律不過問,他自己只管每天寫詩作詞,給遠方友人寫信,偶爾也出訪地方體貼民情。曾棋和其他商家給他的“程儀”一律由他的管家接受,他也絕不會過問,似乎這樣他的廉潔自律的節氣就可以保留了。
海南的年關,氣候十分宜人。這天下午,尹峯走出好字號的邊門,去府衙邊的曾家宅邸,去趕赴不知是第幾十次宴會了。不過這次是曾家的私宴,所以他必須去。
今天不是集市的日子,又加上近年關了,家家戶戶在籌備過年,城裏街道顯得冷清。這個小小州城也就萬餘人口,此時連乞丐都回家準備過年了。
尹峯走着走着,穿街過巷,忽然不由自主背後發涼,似乎又回到了小巷遭襲的那天。他趕緊拐彎,想走回行人相對較多的學宮所在的中街。剛轉過巷口,發現有一個黑衣漢子擋在了通往中街的巷口,個子不高,眼光兇橫,手中拿着短木棍一類的玩意。
尹峯側身,貼身到小巷邊屋檐下,迅速左右看了看,只有一個人。按理,身後也應該跟上一個啊?他有點納悶,心想:大約躲在什麼地方等我轉身回去呢!看樣子,只能和前面這個拼了。
黑衣漢子咧咧嘴,聲音沙啞地說:“莫看了,就我一人。”
尹峯苦笑了一下:“兄臺有何勾當?”
“我需得打你一棍,需得找回自己面子。”
“你找回自己面子,和我有關係嗎?”尹峯差點笑出聲,只要不是什麼刀劍,短木棍什麼的尹峯並不慌,抗住或閃過對方第一擊,欺身近前肉搏,尹峯有信心把這個比自己矮兩個頭的傢伙用柔道功夫甩出去。
前提是,對方不是個武林高手。不過,尹峯本來就不相信會有那麼多武林高手存在。
這個傢伙依稀就是那天從前面襲擊自己的那位。來到這個時代,尹峯自認還沒得罪過什麼人,不明白這傢伙爲什麼這麼鍥而不捨地,事隔3個月還要再次對付自己。
“我們無冤無仇的,你憑什麼非要打我一棍?”
“笑話,如何是無仇!要不是那福建佬和林吏目縱容,又是知州袒護,你早就是我的階下囚了!!”黑衣漢子憤憤地說,卻並不逼近,似乎他不是來襲擊尹峯的,而是來吵架的。
尹峯更是滿頭霧水,莫明其妙:“不曉得我是如何得罪老兄的,又是何時得罪的?”
“呸呸,莫要裝傻充楞,不給我一個交代,你是走不掉的!!”他上前一步,高高舉起了棍子。尹峯迅速側身後退,總是以側身對着他進攻方向。這個矮個蠻子動作很靈活,幾次逼近到棍子進攻範圍,但尹峯速度也不慢,總能避開。黑衣漢子很是鬱悶,他沒想到尹峯看起來象個文文氣氣的傻大個,但身手卻很靈活,難怪上會偷襲會喫大虧。
幾個來回後,忽然街口方向響起紛亂的腳步聲,嘈雜的說話聲,有一羣人走入小巷。
黑衣漢子立刻住手,反身就跑,沒等尹峯反應過來,他已經撞開那羣人,跑出了街口。衆人一陣忙亂,被撞得四散分開,紛紛出言謾罵。等尹峯追到街口,卻早已不見人影。
他滿頭霧水地嘆口氣,簡直是場鬧劇。此人說是與他有仇,但只是拎着短木棍來威脅他,似乎也不是什麼不共戴天之仇,到底是爲了什麼要鍥而不捨襲擊他,尹峯百思不得其解。
等他到了曾府,天色已晚了。
曾家這次是名副其實的家宴。一起在桌上喫飯的,都是曾家的人,還有姻親李老闆李貢,以及李老闆的兒子,一個10來歲的胖少年。曾嶽還把自己剛剛出生才百日的兒子介紹給尹峯,也是個胖胖的小子,大約是繼承了李家母系的基因吧。
唯一尹峯不認識的,是一箇中等身材,眉清目秀,神情沉穩的年輕人,看起來比曾嶽還年輕。
“這是舍堂兄曾山的養弟,曾景山,字嶽崎。”曾嶽主動介紹。
真是複雜啊,堂兄的養弟,什麼關係嘛!尹峯向曾景山拱手施禮,景山非常恭敬地起身施禮,尹峯連忙也想站起身,一邊的曾棋一把按住了他。尹峯不解地望向他,曾棋咳了一聲說:“尹公子,我這個景山侄兒原是在福建跑生意的,眼下先跟着你學習出洋貿易吧!你就把他當做你的夥計,好好教他吧。”
尹峯一時搞不清曾棋此舉是什麼意思,但現在也只能先拱手施禮答應下來再說。
然後曾棋帶頭,大夥各自用中指在杯中蘸了一下,向桌面上點了三點,然後舉起杯來。曾棋特別向尹峯說了一聲“請!”看着尹峯搖旗把滿杯酒一飲而盡,自己卻只用嘴脣在杯口咂了一下。(注:點三點這是一種古老的民間禮俗,或用筷子蘸酒點三點。倘若是黃酒,一般是在飲之前向地上傾一些。這一禮俗的含意是表示感謝生產五穀的後土之神。)曾景山特別站起給尹峯敬酒,聲稱要以尹峯爲師。
晚間,尹峯在曾棋書房聊天時,才瞭解到曾景山是曾棋兄長的養子,是曾家在北方做生意時撿到的孤兒。當時的閩粵沿海各地,從事出洋貿易的家族常常喜歡收養養子,讓養子去從事高風險的海外貿易,正房的嫡子則在國內經營。
尹峯忽然看到曾棋書桌上幾張印刷品,第一面印着大字標題:“聖上御駕臨獻俘,頒詔書普天同慶!”前世搞過新聞工作的尹峯不由好奇心大起,這段文字疑似報紙的新聞導語啊。他拿起這張印刷品,看了幾眼,立刻判斷出這是“邸抄”,明朝時期的原始報紙。這種原始的報紙,主要是由北京的一些民間文人編輯印刷出版的,主要內容是朝廷的各種奏章旨令,官員升遷調動情況,偶爾也有京師的市井傳聞等等。京師以外江南一帶也有人翻刻,因而流傳全國各地。
實際上傳抄邸報也是違法的,《明會典》中明確規定“探聽撫按題奏副封傳報消息者,緝事衙門巡城御使訪拿究問,斬首示衆”。但是,明朝崖州地方官州判曾棋書桌上,毫無顧忌地放着這種違法的出版物。
尹峯看到的這張邸報大約是五月份出版的,把萬曆皇帝在東征朝鮮之役勝利後參加獻俘儀式的事宣傳了一遍,還把皇帝的詔書全文登載:“屬者東夷小醜平秀吉(豐臣秀吉),狠以下隸,敢發難端(朝鮮)君臣通亡,人民離散,馳章告急,請兵往援。於戲!我國家仁恩浩蕩,恭順者無困不援;義武奮揚,跳梁者雖強必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