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峯馬上做的事是向麥伯賣貨,要收購麥伯的小珍珠。
這時,因爲尹峯曾經救過他全家,麥伯向他公開了一切祕密。這批珍珠是他們大蛋港疍戶半年前偷採的,賣給了崖州好字商號的李老闆就是那個收購了尹峯銀器的李大胖子。偷採朝廷珠池是殺頭抄家的大罪,疍民自然都閉口不言,直到奉旨督辦開採廣東各處珠池內官王安突然到來。
當時珍珠都是天然放養,其產珠週期長達10年,原先朝廷也是十多年才採一次。而崖州最好的大蛋珠池半年前才採過,前日的採珠根本就是疍民們無可奈何的一次採珠表演,大夥拼命下水,期待奇蹟發生或採珠內官的善心大發。奇蹟沒發生,但意外出現了,澳門葡萄牙人的船隻突然出現,使內官王安找藉口溜了,採珠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麥伯告訴尹峯,李老闆其實是州判曾大人的姻親,是曾嶽嶽父的本家兄弟。曾家在本地就是福建商人在海南本地的代表。這些年,疍民們不止一次偷採小珍珠,都是賣給了李家的好字商號。至於李胖子如何出手那些小珍珠,麥伯就不知道了。尹峯想到當時曾嶽曾經對他說“死了人也得繼續採”,現在他明白了:曾家在這事上也牽連很深,爲保住自己家族生意和官位,甚至是身家性命,曾嶽也必須在一邊看着疍民們去下水冒險。
至於李老闆的珍珠收購價格,200兩珍珠麥伯家和疍戶只拿到了10兩銀子,全用來修理颱風季節中毀壞的漁船了。
尹峯用自己的24兩銀子收購了麥伯家剩下的80餘兩珍珠,麥伯百般推辭,堅決不收。最後,他兒子麥小海建議按當時牙行的規矩,返還給尹峯十分之一的“牙擁”,尹峯只好接受了。
牙行也就是牙人,在當時歷史上是各種買賣的中介者,起着中介、批發的作用,主要職能就是聯繫買方、賣方,促成二者交易,從中收取牙傭。其經營方式很靈活,或替賣方代賣,或替買方代買,或代購代銷。尹峯無意中可能成了崖州有史以來,第一個與西洋番商直接貿易的“私牙”;當然,按大明朝廷的規矩,除廣州市舶司和海澄月港外,任何其他地方商人都是不能直接和外國商人貿易的。尹峯現在做的貿易實際就是違法的走私活動。
而這批珍珠,不管是銷到北京還是呂宋、馬六甲,估計都能以翻幾倍的價格出手。
新基督徒貝爾納多對這批珍珠十分滿意,出了80兩銀子的價格,尹峯猶豫了一下,貝爾納多立刻把價格提到100兩,並且把一張單子交給尹峯,希望能在崖州本地收購一些貨物。葡萄牙人當然知道明朝皇帝的規定,但他們並不在乎,因爲走私這種事是葡萄牙人來到中國沿海後最樂意從事的工作。
尹峯看了一下購物單,嚇了一跳,滿臉疑惑地看着貝爾納多:“據船長說,你們從澳門出海時,是滿載出發的?”
“生絲,基本上是生絲和絲絹。而這次該死的風暴使船體漏水,船帆毀壞;除了被拆包用來拼湊船帆的絲絹,我的生絲也因海水浸泡而損毀了不少。這次災難使我的貨物損毀了近一半。”
瘦長個的貝爾納多愁眉苦臉說着:“我希望,能在本地籌集一些貨物,彌補一下我們的損失。當然,我會以現款收購,關鍵是有沒有貨源和價格如何。”
尹峯看了一下貨單,上列有:小珍珠、生絲、絹、瓷器、錫、鉛、水銀、明礬、白蠟、鐵鍋、鐵釘,砂糖以及一些農產品。尹峯有點頭暈了,除了小珍珠外和鐵製品,他根本不知道當時的海南島出產些什麼東西。
他抓抓頭皮,下定決心要做成這筆生意。僅憑來到這個時代還不滿月的自己,這是不可能的。眼下他唯一可以想到的辦法,就是去找曾嶽。
尹峯來到曾家府邸時,下人告知曾嶽正好去李老闆處了。尹峯轉身趕往好字號商行。幾天以來,尹峯奔波在崖州府衙和大蛋港兩處,把這個小小的府城已經探索的差不多了,爲趕時間他轉入一處小巷想抄近路。此時已經中午時分,陽光猛烈照射着全城,僻靜陰涼的小巷中空無一人。尹峯趕轉過一處十字巷口,背後腳步聲突起,然後有人一把摟住了他的腰。
尹峯聽進腳步聲時已經有所警覺。他以前曾經採訪徵地糾紛,結果被房產商僱人打了黑棍,此後他凡在陌生地方單身走路,對身後的響動就特別警惕。
剛被人摟住腰,尹峯就已經彎下腰降低身體重心,少年時代長期柔道訓練培養出的本能反應使他迅速一腳後移插到抱腰者兩腳間,雙手用力分開對方右臂,憑藉自己體大力壯的優勢扛住對方右臂,扭腰轉胯加拉手,抱腰者忽地越過尹峯頭頂,向前飛去。
“哎呦!!”“啊呀!”發出兩聲慘叫,原來前方巷口正閃出一個黑衣矮個男子,手拿棍棒高舉着衝來,本來是要給尹峯來個當頭一棒的,但此刻抱腰男子騰空飛出正好砸中了他,兩人在地上滾做一堆,慘叫不已。
尹峯聽見身後及左右小巷中都傳來急促腳步聲,不敢停留,也沒時間去辨認是什麼人暗算自己,拔腿向前狂奔。身後的腳步聲似乎並未打算追來,慢慢消失了。
一口氣奔到好字號商行門口,尹峯大口大口喘着氣,心中很納悶:自己來到崖州---不是,來到這個時代才一月不到,會是什麼人要這樣對付自己呢?難道認錯了人?
想不明白的事先放下,這是尹峯的原則,他搖搖頭,整整衣褶,正要走入商號。
“尹兄,何事如此氣急?”曾嶽正好在門口出現,拱手施禮。
尹峯定了定神,拱手施禮,順勢把那張購物單遞上:“那夥佛郎機人想在本地購貨,大批的貨。”
一時間曾嶽喜形於色,迅速又換上一副談定的神態:“還望尹兄把這些番邦文字翻譯一下。”
看着尹峯歪歪斜斜的毛筆字,曾嶽哭笑不得,尹峯也有點臉紅,放下筆說:“我自幼生在海外,不曾研習書法,還是我來唸,曾兄寫吧。”
曾嶽點點頭表示理解,按他的想法,尹峯這樣的海外流民能讀書寫字就已很了不起了。
一會兒功夫,曾嶽看着筆下那張單子也在發愣了,一邊的李大胖子滿眼放光,急切道:“好事啊,這麼多貨,比得上今年春天的出貨量了。”
曾嶽點點頭:“不僅如此,關鍵是我們可以和佛郎機人直接貿易了。這得多謝尹兄了。李大胖子忽然想到般地問:“尹公子如何想到要把這生意給我們商號做?”
尹峯笑了笑,看着曾嶽也以詢問的目光看着他,拱手道:“第一,我沒有那麼多資金;第二,關鍵是貨源,我不掌握貨源渠道;其三,自我流落崖州,曽公子一家對我幫助甚大,我相信你們。”
曾李二人對視一眼,一起笑了起來。
尹峯繼續說:“眼下佛郎機船已開始修繕,不出半月就可出海。按船上貨主的意思,此次至少得補5000兩銀子的貨,而且最好就是珍珠、絲絹、鐵器這些。”
“半個月時間,實在是太緊迫了。而讓番船停靠時間太久,知州大**約會有麻煩時間太緊了!”曾嶽站起身,踱起了方步,皺着眉頭,老氣橫秋得樣子。尹峯不由得有點好笑:這個表面上沉穩老氣的青年,不過才20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