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第一次見皇後是在入宮一個月後。
按理, 妃嬪入宮的第二日便該去拜見皇後的,但那一月裏,皇後病了, 便免了合宮上下的問安。
淑妃自母家帶來的丫鬟春然很擔心自家娘娘毛毛躁躁的性子若是頭一回問安衝撞了皇後孃娘, 那往後在宮中的日子少不得受許多爲難。
她四處託人打聽皇後孃孃的喜好與忌諱, 好讓自家娘娘心中有個底,到時揀皇後孃娘喜歡的話來說。
誰知,她打聽了多日, 不論從膳房、花房、御花園還是別處娘娘宮中打聽到的,皆衆口一詞, 說皇後孃娘脾性極好, 爲人極爲和善, 從不與人爲難,請淑妃娘娘儘管放心便是。
淑妃身爲一介武夫之女, 喜好騎馬射箭, 秉性直來直往, 最煩人心中的彎彎繞繞,是最不適合入宮的, 誰料,她剛過十五,家中還未來得及爲她想看合意的夫婿,宮中便下了一道聖旨,將她封爲淑妃。
她入宮方不到一月, 便見許多當面一套, 背後一套的事,早對這皇宮禁內煩得不行,突然聽聞這衆口一詞, 哪裏相信 ,只覺這位皇後必是個極僞善之人,定是十分擅長行表面之事,將宮人們哄得服服貼貼,背後不定多壞呢。
她這般想着,拜見那日不顧春然在邊上急得快將一塊帕子擰爛了,就是不緊不慢地梳洗上妝,直至出門,已是遲了整整一個時辰 。
“娘娘,不如婢子去向皇後孃娘請罪,就說娘娘您病了,晚幾日再去拜見吧。”春然急道。
這時辰去豈不是明擺着與人話柄嗎?
淑妃卻從容自若地登上了轎攆,不耐煩道:“怕什麼,她不是爲人和善,脾性極好嗎?怎會與我這方入宮的妃子爲難。”
她這些日子在宮中待得煩透了,早已是一肚子火,總要尋個去處發泄。
到了仁明殿,問安的妃子們早已散了,淑妃入了殿門,一宮人上前與她行禮,笑道:“淑妃娘娘來了,我們娘娘在後頭侍弄花草,特別吩咐了您若來,便請您徑直去見她。”
她言辭間和氣得很,似乎全然不知淑妃的怠慢。
淑妃明面上是張牙舞爪的性子,實則很易心軟,旁人待她好一分,她總能記上兩分。
被這宮人和顏悅色地說了句話,淑妃還未見着皇後,自己心裏便先矮了一截。
她由那宮人指引着繞過前頭大殿,便看到大殿後的一片園子。
園子正中是一條鵝卵石道,沿着走,能見許多假山閣樓,草木珍奇。淑妃出身世家大族,這些世人眼中難得一見的美景,與她而言不過爾爾,並不如何吸引人。
她跟在宮人身後往前走,走到這條鵝卵石小道的盡頭,便見有一人身着淺色素衫,手中執一花鋤,正親自鬆土,而邊上站着一羣宮人,或端茶,或捧巾,不曾發出一絲聲響。
淑妃便知,這就是皇後孃娘了。
引路的宮人與她道了聲:“淑妃娘娘稍候 。”便上前去了。
她走到近前,先是行了一禮,而後說了句什麼,淑妃便看到皇後朝這邊望了過來,她們視線對上了,皇後脣邊泛起一抹笑意,與她點頭致意。
淑妃不知傳言中皇後孃娘脾性極好是真是假,可皇後孃娘生得當真美極了,肌膚勝雪,美目盈水,她望過來時,淑妃便被她這一雙好似綿綿不盡的秋水般的眼眸吸引了。
她被引到皇後身前,與她行了個禮,按說初次拜見,當行大禮的,可淑妃一時恍惚忘記了 ,直起身時,看到皇後驚訝的面容,方想起來。
她有些尷尬地立着,不知該重新拜過,還是等娘娘問罪。
她緊張極了,皇後便在此時開了口,她的聲音極好聽,語調不疾不徐的,帶着淺淺的笑意:“我正要趁這春光往地裏種些蘭草,怠慢你了。”
淑妃一怔,皇後竟未怪她。
她訥訥道:“不怠慢,是臣妾怠慢了皇後孃娘。”
她說完,便見皇後孃娘身後一年輕的小宮娥短促地笑了一聲。
淑妃一下子紅了臉。
宮人搬了座椅來,皇後孃娘便賜了座:“你先坐。”
淑妃不敢坐,站在那處,皇後也未勉強,笑了笑,問道:“你是楚侯家的姑娘吧?”
淑妃點頭回道:“臣妾的父親是楚恩。”
宮人捧了水來請皇後淨手。淑妃在一旁看,只覺皇後沒入清水的雙手都格外好看。
皇後淨手更衣,方坐了下來,笑道:“好了,你也坐。”
她第二回賜座,淑妃不敢辭,也跟着坐了。
她二人坐得不算近,也不遠,與殿中主座客座的擺放差不多。
“這一月來,可習慣?”皇後關切問道。
淑妃擰緊了眉,說:“不習慣,與家中很不一樣。”
這回不止是那位小宮娥,其餘宮人也都低了頭掩飾笑意。
仁明殿的規矩是這後宮中最嚴的,可奈何衆人在宮中這麼多年了,從未見過這般實誠的妃子,竟沒忍住笑。
淑妃好不自在,一下子露了怯,不敢再說了。
皇後抬了抬手,將衆人都遣了下去,園中便只剩了她們二人。
“宮中規矩大,人又多,摩擦也多,難免會鬧騰些,你若不習慣,少與她們往來便是。”皇後溫聲道。
她將後宮治理得頗爲乾淨,妃子、宮人皆不敢行有違宮規之事,可人多了,還是難免紛爭,也難免多爭利,後宮裏是很喧囂的。
淑妃聽了這話,覺得皇後說得很對,她留意到那才鬆了一半土,笑着道:“娘娘要種蘭草,臣妾與娘娘打下手吧。”
她自小騎馬射箭,力氣大得很,鬆鬆土自不在話下。
小姑娘眉眼明媚,一笑起來便是無憂無慮的明朗。
皇後頷首道:“好。”
於是淑妃鬆土,皇後撒種,這小小的一塊地很快便都種上了蘭草。
“娘娘喜歡蘭草?”
“喜歡,很喜歡。”
“那爲何只栽這一小片地?”淑妃不解,轉頭看了看別處種滿了奇花異草的花壇,這園子是皇後孃孃的園子,她喜歡,自可以全部都種蘭草,等到蘭花盛放時,豈不是心曠神怡。
皇後將最後幾顆蘭草種子埋入土中,聽她這般說,不由地笑,而後頗爲無奈:“哪就這般隨心所欲了。”
淑妃沒聽明白:“您是皇後,自然隨心所欲。”
皇後搖了搖頭:“我是皇後,方不能隨心所欲。”
淑妃還是不明白,皇後是這天下除皇帝外最尊貴的人,爲何不能隨心所欲呢?
她還想問,卻見有一宮人來稟,說是御膳房的林尚膳有事求見。
皇後不得空了。
她接過宮人遞上的溼帕,擦了擦手,與淑妃道:“你先回去吧,若在宮中待着無聊,可來我這兒說說話。”
淑妃道了聲:“是。”
皇後便走了。
淑妃待在原地,看那片光禿禿的地,那裏剛灑下種子,不知何時方能長出蘭草來。
春然在殿門外早等急了,見淑妃出來,忙迎上去,問長問短地關切道:“娘娘可好?皇後可是爲難娘娘了?”
她去了這麼久,春然都擔心是不是在裏頭挨罰了,正想着要怎麼請仁明殿的宮人入內打聽呢,幸好娘娘出來了。
她搖頭,嘆道:“皇後孃娘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春然一怔,問道:“您不是說多半是裝的嗎?怎麼才見一回,就說皇後好了?”
淑妃這纔想起她來見皇後前想的是皇後必是僞善,故而姍姍來遲,有意怠慢。
誰知皇後一點也不生氣,不生氣她遲來,也不生氣她未行大禮,和和氣氣地與她說話,還說往後無聊,可去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