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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陳可,八五後,出生於四川攀枝花,生長於單親之家。但在那件事發生之前,我原本叫陳可依,依靠的“依”,小鳥依人的“依”,我很不想喜歡這個字。
這事還得從我去北京說起。
我和所有北漂人一樣,去北京,是追求讓我爲之嚮往且夢寐以求的一切,而且作爲一箇中國人,骨子裏就有一種“用學歷改變命運”的根深蒂固的觀念。
何況我媽媽原本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因爲時代的變遷她留在了攀枝花,認識了我爸爸,生下了我,自此再沒回過北京。
這件事便成了促使我“回到”北京的催化劑。
說起我媽,她也和大多數中國家長一樣,雖然自己這輩子輸了,卻希望孩子能贏,希望我能“回”北京,這一點和全中國人民的希望不謀而合,希望能在北京土生土長,有北京戶口,有祖上留下的房產庇廕,還有中產階級的生活水平。
記得高三那年,我高考失利,我媽說,要是我能有個北京戶口,以我的分數,北京的大本是沒問題的,可惜我是外地戶口,要比北京孩子多努力二百分。這番話一直敲打着我,直到我挑戰考研再度失利,我便知道自己只剩下一個選擇——北漂。
做一名北漂,就意味着要喫別人喫不了的苦,受別人不想受的罪,丟別人丟不起的臉。我有個長輩說,要是連這份苦都能喫,高考怎麼會成不了?畢竟,奔波生計耗費的是心血,讀書耗損的只是腦細胞。
我沒有反駁那位長輩,儘管我心裏覺得他說的沒有一個字在點上,他自己早就認命了,還希望別人跟他一樣庸庸碌碌。
“變成最好的女人,擁有大房子、好男子和起點就高於他人的小孩”,這是很多人眼裏的海市蜃樓,也是打敗無數北漂人的重擊。可它也是一個美好的願望,是夢想。在夢想被打破之前,它是那麼的吸引人,就像罌粟花。
我想,即便終有一天我被它打敗了,也不會後悔,因爲我起碼擁有過,併爲之奮鬥過。何況,全中國的年輕女人都渴望擁有,那些嘴上說不想,不屑,不惦記的人都是口是心非,而要驗證這一點並不難——假使從天而降一億元只能用來買房,而且不限購,呵,你看她們會把房買在哪裏?。
好吧,事實上我媽也是衆多口是心非的女人之一,但她和那位長輩略有不同,那位長輩是徹底認了,我媽還徘徊在臨界點上。
而這個臨界點,取決於我。
今天,是我們要去見趙局長的日子,爲我的工作託關係。直到臨出門之前,我還在網上投遞簡歷,用人單位都是北京的。
我媽在臥室走來走去,她嘴裏唸叨着“別讓趙局等”,手裏也沒停過。女人在出門之前要拾掇的太多了,她這一生都是這麼勞碌過來的。
我心不在焉地合上筆記本,我媽已經走到房門口,問我:“還惦記着去北京呢?”
我隨口應了一句:“不然呢?”
是啊,不然呢?我媽這半輩子都在我耳邊唸叨着北京的好,在北京落地生根才能改變命運,我現在這樣全都怪她,她原本也是個金鳳凰,怎麼就落在攀枝花了?可整間房子裏唯一能證明這一點的,只有放在客廳書櫃上的一張合照,照片裏是我媽、姥爺和姥姥,那時候他們還在北京,一家三口在天安門前合影留念。
等我打開衣櫃有些意興闌珊地找衣服時,剛好聽到我媽這樣說:“啥都沒有去了喝西北風啊?”
這是她唸叨無數遍的一句話,但她的很多話都得反過來聽。
比如,假如啥都有呢?
我媽收拾完屋子,開始收拾自己,她穿着體面的套裝,還特意戴上一塊考究的手錶,仔細梳整頭髮,但這並不妨礙她嘴上的功夫。
她正唸叨着,留在家裏有什麼不好,起碼還有她給使使勁兒,這個稅務局的工作有多少人擠破腦袋,就我偏不識好歹。
這番話也不知道是在給我洗腦,還是給她自己。
你信不,假如我真的識這份好歹,她又要不甘了。
我別的沒說,只問她:“一個月工資多少?”
我媽:“起碼兩千,逢年過節還有獎金。”
兩千?我讀了四年大學,爲了考研拼死拼活,爲的只是一個月兩千?
我隨口回她,等我去了北京一個月給她寄兩千,第二年就翻倍。
在北京,就算當服務生都能省出這個錢,我還就不信,我的學歷只能當個擺設。
結果,我媽看到我身上的衣服,又開始唸叨:“要見領導,你好歹穿得正式點啊!”
她依然在擔心這份工作,只怕如果去不成北京,連這條退路也沒了。
直到我們到了約好的餐廳包間,見到了梳着背頭的趙局長和一個梳着同款髮型的年輕男子趙勝賓,我媽就熱絡的開始張羅。
趙局長和趙勝賓都說着本地話,寒暄時,話裏話外說的都是前程,比如趙勝賓才用了兩年就當上了主任,而我則將這些時間浪費在考研上。
我媽接話接得有些艱難,只有我聽的出來她的懊悔,早知我不是那塊料,還不如早點讓我認命。
這分明是一場鴻門宴,找工作和找丈夫一起解決,經濟實惠有效率。
接下來,在和趙勝賓的交談中,我得知他和我一樣都是鐵中畢業的,我們班主任是他小姨。你看,小地方就是這樣,低頭抬頭都能攀上關係。
趙勝賓說着還抽起煙,昨天晚上纔打了通宵的麻將,還問我會不會,下回一起。
我輕輕笑着:“我不會。”
趙勝賓終於聽出不對:“你平時都說普通話啊?”
我說:“我媽祖籍是北京的。”
我媽剛好起身給大家續茶,這時插了一句:“我十多歲跟父母支援建設來的,就再沒回去過。”
字正腔圓,足以媲美女主播。
趙勝賓很不以爲意:“我前兩個月去過一趟,人太多了,還是這裏好。”
是啊,人是多,可是除此以外他恐怕也找不出另一個“不好”了。如果不好,大家爲什麼還要往那裏擠呢?
從這以後,我再沒和趙勝賓說過一個字,我自然也知道他心裏會怎麼想:切,北京來的又怎麼樣,現在還不是在求人辦事?
而我,卻只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慘淡無光的未來——如果留下,我將會有一個像他一樣的丈夫,說不準就是他,聞着煙味兒,陪着打通宵麻將,在所謂的工作崗位上喝茶看報紙,一眼就望到了幾十年後生命的盡頭,不會有大波折,自然也不會有驚喜。出門應酬時,人家再問起我的“普通話”,我還會夫唱婦隨地說一句:“哎,還是這裏好。”
飯局過後,我和我媽坐着晚班的公交車回家,車裏稀稀落落坐着幾名乘客,一個個無精打采。
我們坐在最後排,我看着窗外,窗戶上透出灰暗、落後的街道,沒有電視裏那種五光十色的夜景,更沒有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的熱鬧,只有我媽歪着頭打瞌睡的倒影。
我回過頭來看着她,原本整齊梳着的頭髮已經有些散亂,一縷髮梢垂下來在額前晃悠,外表光鮮的套裝裏是一件紅色的針織衫,外人自然看不到,但我知道,那件衣服早就開線破洞了,穿了太多年,我媽也捨不得換。
這全是因爲,貧窮。
等我快到和李曉芸約好的婚紗店時,我先一步下了車,臨下車前還小聲跟售票員說了一聲,等到了北門橋記得叫醒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