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就是一大型企業,人事複雜,能做上管事的都不是糊塗蛋。人的出身和裙帶關係固然重要,但硬條件不過關一切也白搭,父母照顧不了一輩子。
所以收買人心是最重要的,沒有手下的支持,成事難,想壞事卻太簡單不過了。
花農就很聰明,沒有回應胡升咄咄逼人的話語,而是笑道:“大家把花盆放下來歇一會兒,你們在這裏等,讓我去問問要擺在哪裏。省得來回像螞蟻搬鱉頭似的,扛來扛去的受累。”
這話無疑說到小廝們的心坎裏,就連胡升也笑了,大熱天的搬東西,是個人都不樂意。於是八個男孩子並排坐在橋欄杆上,彼此打打鬧鬧。
花農囑咐一句不要到處亂走,他獨自迎着風一溜煙的跑了過去。進了洗翠亭,見亭子裏擺滿了鮮花,裏裏外外打掃的一塵不染,光禿禿的瓷墩子和白雲石的桌椅,沒用一點喜慶顏色的披墊。
兩側放了兩張紅木高架子,上面放了一對滾圓的玻璃魚缸,魚缸內養了些極好看的金魚,每條約五六寸長,優哉遊哉地的遊着,一上一下十分有趣。
這時代養魚不是池塘就是大缸,玻璃魚缸毫無疑問是新鮮問世的,連裏頭的金魚也是罕見的品種。
花農今年十四歲,雖然早熟世故可也畢竟是個半大孩子,見四下沒人忍不住伸手捉了一條,想帶回家養着玩。
問題是魚兒離了水不行,藏在懷裏很快會被悶死,花農戀戀不捨的仍把金魚放了回去,不料或許天熱手掌心火燙,或許魚兒太金貴,進了水馬上肚子朝天一動不動的。
花農頓時急了,剛想撈出來甩到池子裏去。猛回頭見有人打後面過來,他便低着頭迅速和來人擦肩而過,直奔綠雲深處而去。
隱約聽見那人說道:“誰呀?無頭蒼蠅似的亂跑。”
花農腳步不停,怕被人認出來,改爲繞過綠雲深處上了山,剛爬上山坡,見輕雲慢條斯理的迎面走下來。
“姐姐往哪兒去?”花農趕緊停下腳步,討好的笑道:“二爺是在天風樓麼?”
輕雲說道:“他剛下來,在夕陽半虹樓蕊珠小姐那裏。你有什麼事兒回?”
“我來送花。”花農解釋了幾句。
因花農是徐煜的小廝之一,自己人。輕雲遂提醒道:“那你站着,我上去問來。如今一粟園到處都是姑娘們的住處,女孩子成羣,你還照着原先那樣子亂闖麼?等着被人抓到了賞你幾個大耳光,可沒地哭訴去。”
花農忙說道:“是,姐姐說的是,還是姐姐疼我。我一定老老實實的待著,回頭我拿茉莉花朵孝敬你。”
“赫!”輕雲笑了笑,也不多說廢話。徑自轉身上去了。
花農在遊廊裏坐着等候,不一會兒,見輕雲回來了,站起來笑着迎了上去。“姐姐,少爺怎麼說?“
“叫你送到夫人那裏去。”
“太太和夫人都送去了,連姑奶奶她們都有呢。”
“那這麼着。”輕雲捋了下吹亂的髮絲,“你就擺在洗翠亭的廊下好了。還讓你去謝謝時師爺。”
“好嘞!”花農惦記着時間快到了,急匆匆一口氣下了山,途經洗翠亭先看了位置。再跑過去喊小廝們把花抬過來,一字兒的擺開。
男孩子們剛擺好位置,輕雲和春妍兩個女孩手拉着手,飄飄逸逸的說笑着走來。頃刻間,他們無不眼光發亮,露出驚豔的表情。
論起美貌,二女無疑是園子裏最拔尖的,姿色身段可謂是如梅蘭般各擅勝場,不分軒輊!比起幾位姑娘也毫不遜色,只可惜春妍是公主身邊的,而輕雲已成了二少爺的貼身大丫鬟,絕非他們能夠惦記的主兒。
即使如此,他們也都想親近親近兩個小美人,哪怕說句話也好,故意磨磨蹭蹭的沒有離開,二女轉眼間走到近前,見花盆擺好了,同過來看看。
春妍說道:“這茉莉花,開的比園子裏的旺。”
胡升因自己少爺的緣故,與內宅的姐姐們都不熟,不知該怎麼開口,其他人也大同小異,別說春妍了,等閒都見不到輕雲一面。
惟有花農既熟悉也有資格開口,笑道:“我送進來的東西,有一件不好的嘛?瞧這幾盆花放在這裏,整個亭子都換了樣兒,像不像個水晶宮?”
輕雲嗤笑道:“是呢,前兒聽說水晶宮前爬着一個龜將軍,還喫二爺打了一頓。”
八個男孩子立馬對花農仰慕無比,花農卻紅了臉,糗事被揭發有損他的面子,悻悻的道:“還不是爲了給少爺做生日開的玩笑嘛!好啊,等我告訴少爺,怕他不擰你那紅紅的小嘴兒。”
“呸!”輕雲拿起帕子去抽他的臉,花農嬉笑着逃出去了。
胡升戀戀不捨的也跟着同伴往外跑,邊跑邊頻頻回頭眺望,心中暗歎爲何三少爺不搬過來呢?不然自己豈不也和花農一樣?
皇宮裏的宮女沒有不親善太監的,原因不消多說,大戶人家的丫鬟也沒有不和小廝保持好關係的,一來需要有能盡心爲她在外面辦事的人,二來也多了個耳目,三來人人需要建立良好的人際關係,四呢大概就是異性相吸了,別說正常少男少女,太監也有宮女依靠,無論怎麼說也是男性。
輕雲沒有追趕,撇撇嘴走進亭子裏,忽然瞧見玻璃魚缸裏的一條金魚肚子朝着天,指着說道:“這魚怎麼了?”
春妍過去用扇柄兒碰了下,說道:“已經死了。”
輕雲罵道:“一定是花農乾的,除了他,沒人有膽子胡鬧。回頭咱們那一位見了,又要心疼了呢。”
春妍輕笑道:“你們那一位是誰?”
“呸!”輕雲臉色微紅,“你還問我呢,我不盤問你便罷了。”
正說着,春喜和芳雲捧着一包東西進來,輕雲問道:“你們哪裏去了。到這會子纔來。”
春喜說道:“都是少爺折騰,頭前送來大紅的單披兒,嫌俗氣,非叫我們去換別的,換了來又說不好看。我們又去換了這湖色刻絲的,才說對了!好好套上吧,不要弄髒了。”
四個女孩一起動手,春妍一面套着,一面說道:“你們這位爺太多事,大熱的天。涼涼的瓷墩子不要坐,還要罩套子上去。”
“誰說不是。”輕雲也說道:“你瞧明天稍微一坐,他又得叫咱們拿了去。”
芳雲笑道:“少爺說了,這冰冷的椅子,只能像他那樣坐坐不打緊,女孩子是萬萬坐不得的,不信問問老爺,所以要用墊子。”
說的大家都覺好笑,也明白這方面父子倆堪稱一脈相承。完事了,四個人便一串兒手牽手的走出來。
忽然輕雲鬆了手,說道:“哎呀,險些給忘了。你們先走。我去轉一轉就來。”
“什麼事?”春妍停下了腳步。
輕雲說道:“那條魚忘了扔,我去丟進池子裏。”
說完,獨自返回洗翠亭,直接將魚撈在手裏。滑膩膩的一接觸,輕雲忙不迭的拋在了水裏,金魚浮在水面不下沉。
輕雲一邊看着魚。一邊用手帕擦手,擦乾了想用手帕抹臉上的汗,猛然間聞到一股子腥味,很刺鼻。她趕緊再聞了聞手上,也有,肯定是金魚的氣味,鬧得輕雲暗恨,只好快步走到岸邊,將手帕埋在泥土裏,在池邊洗乾淨了手,用自然風晾乾。
剛要走人,忽然從花叢裏飛出一隻白鷺,敏捷的把那條死魚一口叼住,細細的長腿點出圈圈漣漪,拍拍翅膀的如利箭一樣,優雅的飛向水流雲在堂那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