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維青坐在馬車駕駛座的左側，後背倚在馬車門邊上。
展凌白坐在右側，趕着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搖晃行走。兩人都是一身勁裝，用一頂草帽遮蓋了面目，僞裝成附近田莊運載糧食前往靈山的村民。
靈山距離揚州並不遠，他們提前了幾天動身，行路時並不急，還僱了一輛馬車，在路維青的精心改裝下，三人都藏匿了行頭，換做了平常百姓人家的裝扮。
這一路來，也遇到了幾個關卡，因爲有苑昭禾在，居然很容易地通過了，官差們絲毫沒有將趕馬車的這三個村民村婦放在眼裏，更不會想到其中二人竟是越天盟的人，江南府的通緝令雖然貼在城門口，卻根本不起一點作用。
“如果我不這麼做，你是打算將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竹林小築，還是把她送回豐寧山莊去？”
“我沒有說你做得不對，但是這樣做會很冒險。”
“有利也有弊，也許帶着她，對我們來說並不是累贅，反而是掩護。”路維青輕聲開口，唯恐驚醒了馬車內熟睡的苑昭禾，“你忘記了，江南府正在四處通緝你？”
展凌白挑了挑眉：“難道我們還需要利用別人來保護自己？”
“能減少傷亡總不是壞事。”路維青似乎有些乏了，緩緩閉上眼睛假寐，“過一個時辰我來替換你。”
展凌白與路維青每逢與強勁對手大戰之前，心情都是壓抑且緊張的，然而這一次，卻是難得的輕鬆。
路維青將展凌白的開心神色看在眼裏。
苑昭禾完全不如自己當初所想，是個不好交往的大家閨秀，有那不好招惹的小姐脾氣，反而是個聰慧開朗、善解人意的美好女子，這樣的女孩子確實是可遇不可求的。展凌白與他一樣，同是越天盟內長大的孤兒，在這個亂世上生活本就不容易，難得有那麼一個人願意真心相待，按道理說是不應該錯過她的。然而，每一次看到苑昭禾的開心模樣，路維青的心中就忍不住想起自己那無辜被謀害的愛妻。
想當初，他最愛的鳳兒也是如同苑昭禾一樣純真可愛的女子，他纔會忍不住忘卻現實、想去追求兩人的幸福，卻也正因如此，犯下了這一輩子最大的錯誤。
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展凌白重蹈覆轍。
苑昭禾這樣的女孩子，可以留在記憶裏想念，可以當做心中最美好的一頁珍藏起來，但是一旦要求太多，就會成爲鏡花水月。若是不能放棄，只會兩敗俱傷。
路維青心中主意已定，暗自輕嘆一聲，又說道：“凌白，翻過前面那座山，就是靈山縣的界域了。”
他在提醒他，任務近在咫尺，絕不能再受任何情緒影響。
“知道。”
展凌白從來沒有想過會帶着苑昭禾一起執行任務，他不想讓苑昭禾看到他殺人時的模樣，比如揚州渡頭那一次，她驚恐的眼神彷彿在他心裏烙下了一個巨大的印記。從那時候開始，他開始隱隱約約有些憎恨越天盟，更有些退隱江湖的想法——何苦再過這種刀頭舔血的日子？放棄仇恨，放棄一切，找一個心愛的人結伴到天涯海角遊歷，哪怕去的是枯草荒山，只要擁有彼此，也如春暖花開。
——然而，這些在他腦海裏，不過是一瞬間的恍惚念頭。
時至中午，頂大個太陽高高地掛在了天空裏，空氣裏已漸悶熱。馬車裏亦是如此，不撩開厚厚的窗簾，就會覺得燥熱；撩開了，馬車捲起的塵土就會飛進，有些嗆人。
馬車裏的苑昭禾嗅到黃土、烈日的氣味，有些坐不住了，她輕輕地掀開了車簾，看着車外的兩個一青一黑的人，左右分坐着，都像是睡着了，其實苑昭禾那麼輕的動作，也沒有逃過他們的耳朵。
展凌白回頭看了一眼，問道：“你怎麼了？”
苑昭禾微微地扯了嘴角，說道：“沒什麼，來外面看看你們在做什麼？”然後又很自然地抬起手，把被風吹亂的鬢髮掖到了耳後，露出一張溫柔可愛的面孔來。
“我們能做什麼，當然是趕車了。要不……換你來試試？”路維青應答着，原來他也行沒有睡着。
“好，你去車裏休息一會兒吧！”苑昭禾說着探出頭來，要去接展凌白手裏的鞭子。
路維青閃身後退，把自己坐着的位置讓給了苑昭禾，蹭身進了車廂裏。
苑昭禾沒有搶到展凌白手裏的鞭子，卻搶到了他身邊的位置，她嫣然一笑，苑昭禾挺直身子，端坐在了路維青剛剛坐過的地方，彎着新月般的眼睛看着前方，似乎無意地和展凌白聊天：“你們倆都是怎麼到越天盟的？”
這些問題苑昭禾早就想問了，苦於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現在兩人並轡而行，一路無人，她又怎麼能錯過。
“我們都是孤兒，當初幼時被盟主撿到，撫養成人的。”展凌白的脣角忍不住有一絲悲憫，伴着他最最習慣的略帶嘲諷的表情，看得苑昭禾動容。他是一個沒有身世、沒有過往甚至沒有名字的人，他叫展凌白，其實也只是盟主隨意起的一個名字，實際上……對於他來說，似乎沒有什麼意義。
“你們盟主撫養你們長大，難道就是爲了讓你們當棋子，替他執行任務嗎？”
從他們第一次相見，在芸雪庵裏，苑昭禾就深信他不是壞人，壞人不會像他那樣動作言語。
“我們的命是盟主給的，我們沒有選擇的餘地。”
這句話他懂事起就已經明白，因爲越天盟裏，那些想做出別的選擇的人，都已經死去，而所有活着的人……都必然已經懂得這個道理。
“展凌白，其實你應該過得更快樂一些，不要總像黑色的冰川一樣。”苑昭禾兩隻手交握，纖纖素指糾結着扭在一起，像這踏不平的山路，像這無盡頭的命運。
黑冰川？展凌白愣住了。
她微笑着努了努嘴：“不是你的兄弟給你起的綽號麼？路大哥告訴我的。”
展凌白終於忍不住牽動了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
“我喜歡你快樂的樣子，”她輕柔又癡迷地仰頭看着他，眼睛裏流露出一絲異常的光彩，“就像現在這樣，真的很好。”
這一瞬間，展凌白又一次感覺到了那種發自內心的那種要將他整個人都焚燬的力量。
——她究竟是誰？她爲什麼要陪在他的身邊……不過是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她救過他，關心他，不惜陪他們赴死，竟只是想要他快樂一些。
“你不需要對我這麼好，我不值得……”他忍着心頭的悸動，這句話說得綿長而深遠，久久還有餘音迴盪，蘊藏着無限的纏綿與苦澀，假如這個世界上沒有絕望，沒有仇恨……可惜，他從來都不是一個自由的人。
半山腰處，傳來一聲洪亮悠長的撞鐘聲。
“你看前面，好像有一座寺廟。”苑昭禾在馬車上遠遠望到山腰處似乎有座廟宇，有些雀躍起來，“我想去上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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