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眸張望,卻見展凌白已走進竹屋,手裏還握着一隻灰黑色的鴿子。
“有消息了?”路維青迅速收斂了剛纔的悠閒模樣,急速問展凌白。
展凌白點了點頭,他把鴿子遞給路維青,卻沒有開口說話。
苑昭禾料想他們有事情要說,立刻乖巧地問:“你們要談事情,我先出去。”
她剛轉身出門,路維青就恢復了嚴肅的神色,壓低聲音問:“盟主有什麼吩咐?”
展凌白將信鴿上的小紙箋遞給他。
路維青看完,暗用內力將紙箋化爲粉末,然後看向展凌白,開口問:“我們去執行任務,她怎麼辦?”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展凌白仰了仰頭,“不過是個素不相識的人。”
路維青將目光直視着他,低聲嘆道:“凌白,你應該知道,一入越天盟,從此就沒有再回頭的機會,咱們永遠不可能是一個正常人。”
展凌白的眉頭動了一下,不露聲色地說:“我當然知道。”
“你既然知道,就不應該再留她在此地了。”路維青聲音很淡卻很清晰,“盟主此次交代的任務很危險,你最好儘快將她妥善安置,然後再去執行任務,否則我沒有把握能夠與你一起贏得這一仗。”
展凌白不置可否,將目光投向窗外的幽密竹林中。
“越天盟”在江湖之上以邪教稱論,也不爲官府所容。其盟風古怪,教中人等行事莫測,所接所做的任務,亦都是其他武林門派所不恥也不願意去做的,比如展凌白和路維青這次接的任務,就是去攔截一隊行往突厥的商隊。這支商隊由木朝都城西京出發,打的是木朝最老的一家商號“福祥裏”的旗幟,全隊三十幾人,有五箱貨左右。這些都是“越天盟”盟主發來的那隻灰色信鴿中所提到的,而指定攔截的地點是據江南四百裏外的一處叫靈山縣的小城。
“明天一早就讓她離開。”他沉默了似乎有一個世紀之久,終於開了口。
“這樣最好不過。”路維青鬆了一口氣。
“你們要趕我走嗎?”
苑昭禾聽到展凌白下逐客令,她輕咬了一下脣,將手裏捧着的麪碗托盤輕輕放置在竹屋的小桌上。
雖然她知道這不過是遲早之事,但是總覺得這一天來得太快了一些。
“你和我們不過是萍水相逢,還要去揚州尋親,我們可以送你去。”展凌白平平淡淡地說着。
苑昭禾低頭了半晌,才說:“你們讓我走,是不是與那隻信鴿帶來的消息有關?你們要離開這裏了?還是因爲……你們接到新的任務了?”
她有些猶豫地說出“任務”這個詞。她何嘗不明白,所謂他的“任務”,就是殺人,讓那柄青冥劍上再多出幾條嗜血的人命。
“是。”他看着她失落的表情,心中驀然覺得有些不忍,又補充說,“並不是我們要趕你走。我們離開這裏之後,你一個人在這裏,並不安全。”
苑昭禾聽到他最後幾句話,心中彷彿掠過一絲三月的春風,輕聲追問道:“這次任務很危險?就像上次一樣?”
“非常危險。”
聽到答案的瞬間,苑昭禾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她緊握着衣襟上的繫帶,低啞着聲音說:“既然這麼危險,你還要去?你知不知道,上次你差一點就……”
“不會的。上次只是偶然。”展凌白的聲音又恢復了冰冷。
“你身上的傷口那麼多,怎麼會是偶然?”苑昭禾不禁脫口而出,那次幫他止血換傷藥時,她曾經看到過他身上絲絲縷縷、或深或淺的傷疤,雖然已經癒合了,但是一想到他受傷流血的情景,她就忍不住心顫,“展凌白,你爲什麼一定要這樣傷害自己呢?難道你就沒有想過,當你受傷的時候,也許有人會擔心你,也許有人會因爲你傷害自己而傷心難過……”
她低聲說到這裏,忽然停住了,兩顆較大的淚珠在的眼裏閃爍着,晶瑩透亮,聲音也越發低沉。
“我不能走,我要等你回來……”
“你說什麼?”展凌白忍不住問了一句,她後面所說的話越來越飄渺,他幾乎聽不見。
“我說,我不要走,我要在這裏等你回來!”她忽然抬起頭,大聲叫了出來,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毫無羞怯或畏懼之色,臉頰上還掛着眼淚。“我要看見你平平安安地回到這裏來!如果你受傷了,我幫你包紮,我幫你熬藥,除非你安然無恙,我才能走!”
苑昭禾從來沒有想到,自幼循規蹈矩、恪守閨訓的自己,這一刻竟然會這樣大聲地說出這番話。
展凌白也被眼前這個看似溫柔又倔強的女孩子說出的話給震撼了。
——她在說什麼?她要等他回來?
在他乏善可陳的前半生裏,幾乎沒有人對他說過類似的話。她的突然闖入已是一抹異色,點亮了他熄滅以久的靈魂。可是,面對她的坦誠與關切,他竟然覺得有些惶恐起來,胸口彷彿有一種即將破土而出的衝動,要將他整個人都焚燬。
然而,“現實”卻容不得他將自己焚燬。
“我不需要你這麼做,你回家去吧。”他有意地壓抑着心中的悸動,不帶一絲感**彩地拒絕。
“不。”苑昭禾雙頰有些微紅,用力咬着下脣。
兩人都沉默了。
僵持良久,他終於有些鬆動地走到她身邊,用另一種溫柔的語氣說:“回去吧。我保證不會受傷,也不需要你幫我包紮和熬藥。”
她依然垂着頭,一言不發。
展凌白有些束手無策了,眼前的女孩雖然看似嬌弱,心中卻有一種堅定不拔的意念,該怎麼對待她纔好?強迫顯然是不起作用的,但是他的溫和言語,她似乎也沒有聽進去,只是做着無聲的抗議與堅持。
忽然之間聽見“啪嗒”一聲輕響,即使是這樣微小的一點響動,也沒有逃過他的眼睛,那是一滴小小的水珠,從她的臉頰旁滴落下來,輕墜在她的青色羅裙上。
那是她的眼淚。
他不禁又怔住了。
過了很久很久,她終於抬起了頭,斬釘截鐵地說:“我不回去,我要在這裏等你回來,你回來了,我再走。”
“這裏並不是世外桃源,我們不在這裏的時候,你一個人會有危險。”
“我不怕。”
展凌白正要搖頭,卻聽見外面響起路維青的聲音說:“好了,你既然不肯走,就隨我們一起去吧!”
他驚訝地看向路維青,發現他邁步從門外走進來,神情鎮定且從容,彷彿兩人並不是前去殺人越貨,而是遊山玩水一般。
“和我們一起去殺人,你怕不怕?”
苑昭禾面對路維青挑釁般的問話,眼神中並沒有恐懼之色,反而問道:“你說的話是真是假?”
路維青仰頭一笑,說道:“當然是真的。我們何苦欺騙你一個小姑娘。”
展凌白正要說話,卻被路維青的眼神制止。
苑昭禾並不在意兩人的眼色來往,見路維青允許自己同去,立刻說道:“我和你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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